第三章 岛上的凝固:上座部的定型¶
公元前三世纪中叶,摩哂陀率使团入锡兰,于阿耨罗陀补罗建大寺,佛教第一次整建制地离开次大陆。岛屿给了它一个本土从未有过的处境组合:单一王权,一岛一朝,赞助人独一,宠衰立见;有限体量,僧俗皆少,养不起百家争鸣;以及与本土的距离,新思潮渡海有时差,可以拦截。这个组合决定了岛上佛教要回答的问题与大陆不同:大陆问"如何在竞争中取胜",岛上问"如何把已经拿到的完整保住"。
先清点行李:摩哂陀带来的到底是什么?传统的答复是全套:第三次结集审定的三藏,外加注释(觉音后来声称,自己不过是把摩哂陀带来的僧伽罗旧注翻回巴利)。批判的答复要分层。稳妥可说的,是一个分别说系的核心口传藏:律藏的主体,四部尼柯耶的主体(即能与汉译阿含交叉印证的那一层,比较法见第一卷),论母的传统与早期论书,以及小部的较早层。而"现在的巴利三藏",是这个内核在岛上又增补定形了两三百年的产物:《论事》按传统自己的交代就是阿育王时代的新作,等于正典里自带一部官方承认的晚出书;《附随》多被判为岛上的后补;小部收哪几本,长部诵者与中部诵者的书单到注释时代都没有谈拢(幕间引过);甚至巴利语本身,也是传承中定型的教会语,不是摩哂陀嘴里的那一口方言。一句话:摩哂陀带来的是种子和栽培手册,不是现在这棵树。3
岛上的答案是凝固,分三道工序完成,各有日期。第一道,封文本。公元前一世纪饥馑战乱之后,阿卢寺书写三藏;幕间记过它作为不信任票的一面,此处要记另一面:写定即冻结,一个特定的口传版本自此成为正本,此后的增删只能以注释的名义进行;而被封进贝叶的,正是上面那份行李在岛上增补定形之后的版本。谁有权诠释这部正典,随即成了下一个争点,第一卷第九篇已记。1 第二道,封链条。无畏山寺立(约公元前29年,国王把寺赐给一位被大寺摈出的僧人),大寺断然拒绝与之共布萨。断布萨在律上等于宣布对方不属同一僧团,第二篇记过破僧定义的程序性;大寺把这个定义当工具用:不必辩义理,切断羯磨的互认即可。第三道,封诠释。五世纪,觉音以不违大寺古注为章程整编注释体系,注释层也被写定。三道工序合拢,岛上正统有了三重锁:文本锁,链条锁,诠释锁。

那场将近千年的两寺对峙,本卷不重讲:编年史的大寺党派性、法显所见无畏山规模反胜于大寺、两寺作为两种策略,第一卷第九篇第一章已作处理,本章直接取用。按本卷的问题重述一句:大寺与无畏山之争,是要不要把闸焊死之争。无畏山对来自本土的新经新说保持进口,方等经入岛即其一例;大寺不但拒收,还两度借王手焚书摈僧(此节出自大寺一系编年史,是胜利者引以为荣的自记,方向可信)。到十二世纪,波洛罗摩巴忽一世以王令并三派为一,无畏山千年法脉并入大寺章程之下。2 凝固的最终胜利,仍是一道王令:护法王模式的岛上版本,上一章那份合同在这里兑现了最后一期。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大寺的保守出于被选择的身份策略,不是惰性。这个教团最大的、几乎唯一的资产是正统性:它不在本土,产不出新思潮的原创权威;它守的是"佛法原本"这个名号,与承载名号的两样东西:写定的三藏,不断的戒统。对这样一份资产,变异即自毁:新经收一部,原本的招牌就掉一角;布萨开一次,链条的排他性就失一分。焊闸不是怕新,是护产。旁证有二。其一,在王权长期偏向无畏山的世纪里,大寺宁可失势也不让步,短期利益算不动它,说明它守的是长期资产。其二,它对内的自我表述始终以传承无杂为第一荣耀,不以义理胜出。其三在论书的条目层,是同一条纪律留下的指纹:五十二种缘里有九条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名字,宁可让清单带着重名也不肯并条,理由只是两个名字各自贴着一部经里的用语(第一卷下部第十四篇第七章)。守的是名册,守的不是条文,这一句在义理侧有实物。
第二篇留过一句话:结集守的与其说是条文,不如说是名册。岛上的凝固把这句话做成了制度。条文层面,诸部戒本本就大同(第二篇第三章),大寺并无独家的律学发明;它独家的是链条:一条自摩哂陀直通佛世、无一环外借的受戒谱系。这条链后来成了整个南传世界的正统底座:缅泰诸国重整僧团,历代都从岛上或岛系进口戒统;其间还有一段后话,岛上比丘线自己一度断绝,十八世纪反从暹罗进口回来,这是链条逻辑最惊人的注脚,第十四篇连同比丘尼一案再展开。链条也有它的价目:它只认身份,不认果位。幕间记过的那场路线表决(教法为本)与链条逻辑合流之后,岛上正统的三件套就齐了:文本,注释,戒统。件件可核,无一涉及证量;一个以保真为最高使命的教团,把一切不可核对的东西,都移出了正统的定义。
收支各记一笔。回报:今天世上唯一完整存世的早期佛教藏经是巴利藏,前两卷用作基线的那批文本,正是这三道工序的产出;批评它的人,包括本书,都是它的受益人,这一句必须写在正文里。代价:创新的出口焊死之后,岛上千余年没有产出一个新的思想运动(这句话的计量单位须说明:三重锁锁得住可点名的东西,条目、名册、注释的文句;它锁不住读法。第一卷下部第十四篇第一、七章记下一次实质的义理位移:sabhāva 在《无碍解道》里首次被用作法的界定语,到六世纪的注释家摩诃男手上被读作 sat-bhāva,即存在,存在论的读法由此定型。判词是清单一格没有添、词义已经换了一层,本体化不发生在任何一条被宣布的教义里,它发生在编目手续与格式压力之中。这次位移没有旗号、没有作者、没有争论,因而在运动这个单位下不显形);活力转为守成,守成偶尔硬化为对"杂"的过敏。凝固是一种文明级的取舍,不是一种美德,也不是一种缺陷;它换来的与它放弃的,都摆在明处。
大陆的方向正相反。就在岛上封卷的那一两个世纪,本土的写本文化把经门开到了最大。下一篇看那扇门里涌出来的东西。
理论的切面,收卷附记。经院化在教义侧的产出,是佛教第一次有了体系的形状:法的清单,刹那的流,对话被改写成条目,条目被垒成大厦。上一篇附记里那三个没人觉得是问题的问题,在体系里全部现形,成了三个洞。无我与记忆责任如何相容,犊子部以补特伽罗作答;围攻与留在原地两句都要改,婆沙二百卷里犊子部只十七处,对照譬喻者九十、分别论者一百二十五,属偶来的客人而非常设对手,成规模的清算要到四五世纪的世亲,而问题也移了位,从要不要一个承担者,移成了无承担者的相续担得动多少(第一卷下部第十六篇第五章、第十七篇第六章);业果的传递靠什么走,诸部各出相续之说,种子说的前夜已到;佛是什么,上座与大众一人一半,人间的导师与超世的圣者开始分家。体系化的代价此刻已可见:语录可以容忍含糊,体系不能。须补一句方向上的更正,否则这段读起来像是说得太全的代价、说得更好就能补上。第一卷下部第十四篇第七章正面判过:这类空位不能在分析内部解决,因为它们是这件工具得以成立的条件,不是它的对象;要用清单先得有关联,要排次序先得有时间,要立清单先得有界线。所以空位不是疏漏,是这套方法的边界形状;换一套更勤勉的注释、换一批更聪明的论师,这几处照样是空的。第十五篇第七章从有部一侧确认同一条:南传把它们留在清单之外,于是清单不能自称已把存在者列尽;有部把它们收进清单之内,于是被收进来的那几项转过头来又要为自己再要一份条目;一个留在外面,一个收进里面,是同一条边界的两侧。须留意两份清单不是同一份:此处三洞为佛是什么、无我与业如何相容、证悟由谁判定,下部所列三组为法与法如何关联、法在时间中如何存在、法与非法如何划界。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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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入锡兰、大寺与无畏山之争的史料批判(编年史的党派性、法显义净的外部见证、两寺策略之别)、阿卢寺书写、觉音与注释传统,见第一卷上部第九篇第一章〈传入斯里兰卡与大寺、无畏山之争〉第一、三至七节及第二章〈觉音、《清净道论》与注释传统〉第一至五节;本章直接取用其结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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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洛罗摩巴忽一世十二世纪的并派与僧团整肃,见《小史》(Cūḷavaṃsa)第七十八章(并参第七十三章;W. Geiger 英译本 Part II),并参第一卷第九篇;僧伽法(katikāvata)文书辑录见 Nandasena Ratanapala, The Katikāvatas: Laws of the Buddhist Order of Ceylon(Munich, 19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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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音自述译自僧伽罗旧注,见其诸论序分(第一卷第九篇第二章);《论事》为阿育王时代之作系南传自记(《大史》第五章,本卷第二篇第二章已引);《附随》晚出与小部书目之争,见 K. R. Norman, Pāli Literature(Wiesbaden: Harrassowitz, 1983);四尼柯耶与汉译阿含的交叉印证法,见第一卷第二篇第二章。具体位置另见 Ñāṇamoli 译《清净道论》Introduction, pp. xix–xxxii、I.4及Conclusion;《大史》V.278–279;Norman 前引书,pp. 26–28、57–95;Oskar von Hinüber, A Handbook of Pāli Literature. Berlin: Walter de Gruyter, 1996, §§84–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