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道场到学院:阿毗达磨运动

第二篇讲的是权力的关节:谁的记忆算数,谁的名册作准。这一篇转向一个安静得多、也持久得多的变化:僧团的中心活动,在佛灭后的两三百年里,从修行慢慢迁到了治学。没有诏书宣布这次迁移,没有会议表决它,它发生在日课表里:背诵的时长压过静坐的时长,定义的精确压过观照的亲切,一种新的僧人类型(学问僧)成了寺院的门面。阿毗达磨是这场迁移的旗舰工程。它的学说内容第一卷已经讲过(论母如何铺成论藏,法体、种子、补特伽罗如何各立门户);1 本章只问本卷的四问:什么变了,什么力在推,谁受益,代价记在哪里。

什么变了:变的是体裁,体裁底下是活动方式。经是对机的说法,有听众,有场合,有故事;论是无机的系统,只有定义、分类与交叉核对。从经到论,佛法第一次有了"学科"的形状:论母是它的大纲,论书是它的教材,论辩是它的考场(这个比喻要按下部的数据调一格:第十六篇第三章把二百卷二百八十九处评曰逐条分类,以论证收尾的一百九十五处、裸裁断六十八处、循体例十七处、引圣教九处;裁定的方向是凡使体例趋于整齐的说法占优,整齐优先于俭省。第四章的四大论师之争更是现场:三破一立,没有一处引经、没有一处诉诸传承,全部诉诸体例的一致。判词是注释成为体系靠的是裁定,因为论证做不到。学院里真正的胜出标准是体例整齐加裁定权威,辩赢只是它的门面。这不削弱下文所说的判准漂移,反而给它一个更狠的形态:漂到的不是论辩,是行政)。而一门学科需要的东西,一座禅坐的道场供不出来:它需要常住的校舍,成建制的诵者与藏书,脱产的教师,以年计的学程。定居化恰好在同一时期完成:雨安居的临时聚落变成常住的僧院,寺产从钵与三衣变成田庄与库房。第一卷记了学说;这里记学说的厂房。

平实的推力至少有三条,条条正当。其一,裁诤的需要:部派并立,诤论既起,各方都需要更精确的工具;"有"的分层、无我与相续如何两立,这些问题不上系统就吵不清。其二,保真的需要:口传的教法靠组织化的记忆存活,分类列表本就是记忆术,论母的浓缩格式先于一切哲学动机,第一卷已证其早出。其三,教学的需要:僧团扩员之后,师徒相授的旧法带不动了,标准化的教程是规模化的前提。这三条合起来,足以解释阿毗达磨为什么出现。

解释不了的是它的强度(这个待解释项须先缩水:第一卷下部第十六篇第一章作过等长对照,同一译者两部白话稿各取三十四万九千余字,十二字窗的重复率婆沙百分之十五点九、《俱舍论》百分之一点八,二十字窗七点四对零点四;亦尔一千六百二十六处、应作四句三百一十二处、复次三千六百二十五处。判词是这部书长因为它把该乘的都乘完了,它不复杂因为乘数只有那么几个;体量不等于思想的数量。所以强度里属于格式自动展开的那一大半,不必让外因来解释):为什么系统化会变成僧团的中心事业,精细到把一刹那的心分解成四五十种成分(数目须留活口:南传五十二心所,有部定本口径四十六,而这个四十六是《俱舍论》封定的,婆沙一侧五位名目俱在而总数未封,见第一卷下部第十六篇第六章),庞大到一部《大毗婆沙》要传说中的五百论师来编?这里得让外因上场。寺院经济一线:定居与庄园使"脱产治学"第一次成为可能,也使它第一次需要被供养方认可;而在供养市场上,学问有一样禅定给不出的东西:可见性。施主看得见讲席上的雄辩,看得见写本与讲堂,看不见禅室里那颗心走到了哪里。可展示的成就在募集供养上天然占优;久而久之,寺院愿意养的人、僧团引以为荣的人,就从坐者偏向了讲者。人群构成一线:入得了这门学科的是识字的、有闲暇的、多半出身较高的青年,学问僧的兴起同时改写了僧团的成分与风气。幕间那章记过的浓度崩塌,在这里有了它的机构版本:圣者难再,学者可产;一个不再确信能产出罗汉的教团,把可产出的东西立成了新的中心产品。

可见性的经济:坐者与讲者

受益人的名单不难开。寺院受益:学问是可积累、可继承、可展示的机构资产,禅定三样都不占。学问僧受益:一条不依赖证量的晋升途径开通了,考的是记诵与析理,而这是可以考的;对照幕间,果位恰恰是不可考的。部派受益:论书是身份证明,一套自家的阿毗达磨,是一个部派成年的标志。

然后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经院化的推力里,有一股来自教外:身份竞争。佛教起家时走的是反婆罗门的平民路线,第一卷记过它拒绝雅言、贴近口语的选择;但在一个由婆罗门学统定义"什么算有学问"的社会里,一个没有文法学、没有论理学、没有系统教典的教团,在精英市场上抬不起头。阿毗达磨的形态泄露了对标的痕迹:它的分类学野心、术语的洁癖、论辩的程式,与婆罗门诸学科的路数镜像相似;后来佛教向梵语的整体转向(第一卷记为较晚的事),与这场竞争同向。2 而且对手不是等着被追赶的旧物:波你尼的文法在前,帕坦伽利与阿毗达磨的成熟期同代,法论与史诗也在同几个世纪里成形;学科化是双向的军备赛,谁也不敢先停。推测一句:阿毗达磨运动的一半动力,是要向那个看不起沙门的学问世界证明:我们也有学问,而且更严密(这条推测须限定层位:第十六篇第五章通检二百卷的论敌名录,譬喻者九十、分别论者一百二十五、大德一百六十一、犊子部十七、大众部十一,名录上没有一个外道学派,为止他宗显己义故一族一百一十九处,那个他宗全在名录之内。对外的姿态只在立论缘起处零星露面,如卷十六立六因自陈为止无因恶因论故;成体系的对外交锋要到四五世纪的世亲《破我品》才正面处理胜论与数论。所以旁证里那些论战胜利多是几百年后的事,不能直接回填到婆沙这一层)。旁证:佛教哲学此后最引以为傲的记录,恰恰多是对外论战的胜利。最早层的论书若显示其关切纯属内部(裁诤、教学),全无对外的姿态,此测不立。

代价记在两处。第一处,判准。一门学科自带它的优劣标准:定义精不精,体系严不严,辩得赢辩不赢。这些标准与"苦止息了没有"没有换算关系,但它们可考、可比、可积累,于是在机构里天然胜出。第二卷诊断过大乘诸系判准从止息漂向论辩的轨迹;那条轨迹的历史起点不在大乘,就在这里:当僧团把中心活动迁到治学的那一刻,评价体系的地基已经换了。第二处,地图。幕间说过,地图随领土缩小而膨胀;阿毗达磨把道与果绘制得前所未有地精细,绘图的精细恰好顶替了行路的报告。堕落的指控在这里落不到具体某个人身上:一个机构把它能做好的事做到了极致;而它能做好的,恰好不再是它当初成立时要做的那件事。

学院立起来了,学院是昂贵的,而它的钱要有人出。下一章讲王权登场。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阿毗达磨体裁的形成(论母、定义、分类到独立论书)、两套论藏的独立与共核、佛说传说的证据地位,见第一卷第二篇第五章;诸部派学说本体见第一卷第三篇。本章的机构分析取向另参 Erich Frauwallner, Studies in Abhidharma Literature and the Origins of Buddhist Philosophical Systems, trans. S. F. Kidd(Albany: SUNY Press, 1995)。 

  2. 拒斥雅言与后期梵语化,见第一卷上部第二篇第二章〈结集与经典的口传传承〉第五节〈用什么语言传,几时写下〉之"以自己的语言"段;梵语化与精英市场的关联为本卷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