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师子章·十门一课¶

金师子章是全宗装置的一页压缩卷。法藏为武后说法，指殿前金狮子作喻，成文不足两千字而十门具足：明缘起、辨色空、约三性、显无相、说无生、论五教、勒十玄、括六相、成菩提、入涅槃。通行本为净源云间类解，北宋元丰三年序；净源自陈此前注家已有四家，“文之煩者刪之。義之闕者補之”，乃合晋唐两经二玄两疏为之类解。¹ 章句与解语相间；本章引文，凡类解语皆明标。

首门定调。 章句三句：“金無自性”，“隨工巧匠緣”，“遂有師子相起”。类解于金字下注：“金喻真如不守自性”。¹ 这一句要单独供起来看：不守自性四字，是华严立法侧亲手写下的反自性条款，与种子六义的刹那灭待众缘、阿陀那颂的警告标签、天台的纵横双遮同一家法。真如若守自性，即是 D2 誓词，全套定理候着；类解先一步声明它不守，基体读法在门口就被卸了械。随后一句章句收束缘起之义：“起但是緣故名緣起”。¹ 起只是缘，缘外无剩余的起者：这八个字可作全宗缘起观的印鉴。类解在师子相起句下另有一注：“喻真妄和合。成阿賴耶識。此識有二義。一者覺義……二者不覺義”。¹ 起信论的和合句被注进了狮子的身体，第五章的底座在此处现形。

前五门：从缘起走到无生。 辨色空，章句双揀：“師子不有金體不無”，类解配注：“色相從緣而非有。揀凡夫實色也。空性不變而非無。揀外道斷空也”。¹ 一句揀实色，一句揀断空，正是第十八篇拒斥面与保全面之双出，二谛无碍收在色空二字里。

约三性：“師子情有。名為遍計”，“師子似有。名曰依他”，“金性不變。故號圓成”。¹ 第二十篇的三格在此换了喻装。类解于此有一条自觉的按语，值得全录：“若依教義。章明三性各有二義……今文各顯初一。皆隱第二”。¹ 五教章的三性各有二义，遍计情有理无、依他似有无性、圆成不变随缘，第五章已引全文；金师子章每性只出一半，情有、似有、不变，理无、无性、随缘全数按下。注家自己标出了压缩比：这一页短章是全装置的显影，也只显了一半，另一半在五教章里候着。单复抗行，净源用的就是这四个字。

显无相：“謂以金收師子盡。金外更無師子相可得”。¹ 类解引证：“亦同終南云。以離真理外無片事可得”。¹ 终南即杜顺，所引正是第二章理事无碍观以理夺事门的原文。压缩卷与观门在此对上接口：显无相一门就是理夺事的狮子版。

说无生是前五门里最重的一门，章句：“謂正見師子生時。但是金生。金外更無一物。師子雖有生滅。金體本無增減。故曰無生”。¹ 类解引大经作证：“蘊性不可滅。是故說無生”，“空故不可滅。此是無生義”。¹ 后一句第二章已见，玄镜释依理成事门引的同一首夜摩偈：蕴之空性即是无生之义。压缩卷与观门第二次对上接口。

金体本无增减六字，本章要单独审。这是全章最靠近基体语言的一句：有一物常在，生灭在它上面过，它自身不增不减，守恒的措辞正是质料因读法在文本里最好的落脚点。审它要看三道对冲。第一道在本门之内，类解把增减两头都改写成法起法灭：“成事似生。而金性不增。則起唯法起也。體空似滅。而金性不減。則滅唯法滅也”¹：起唯法起，起处无别起者，正是首门印鉴的重述。第二道在首门，金无自性、不守自性两句先行立案，本无增减的金从一开始就无自性可守。第三道在末门，下文将见，入涅槃处金与师子二相俱尽，守恒者自身退场。三道对冲齐备，此句判为险句，不判誓词：措辞越界半步，条款把它拽了回来。第十五篇各住自性是誓词，肇论各性住是险句，本无增减入险句一档，凭据是同页的三道对冲。

论五教：一头狮子的五种读法。 第六门让判教在喻内重演，五教于同一头狮子上历然：

第一章的五教是给经典分级，此处的五教是给读法分层：同一头狮子，五种登记深浅，教相判释在喻内变成了读法判释。这一变把判教的逻辑内容剥得最净：五教之别，即是对同一缘起现象允许说到哪一步之别，与第十九篇第六章义理强度分级的裁定完全相合。圆教一格的措辞另有一处要点：“力用相收。卷舒自在”，类解释为“一有力收多為用……多有力收一為體”。¹ 力有力无力，正是第三章数十钱相入门的机制词，袖珍版里原样在场。

勒十玄与括六相：两章的缩尺现场。 十玄门在狮子上逐一过：金与狮子同时成立为同时具足相应门；眼收狮子尽则一切纯是眼，纯杂具德门；一多相容不同门下，类解引的经偈与第三章同一首，“以一佛土滿十方，十方入一亦無餘，世界本相亦不壞”；眼即耳、耳即鼻为诸法相即自在门；看狮子则狮子显金隐，看金则金显狮子隐，秘密隐显俱成门；一一毛处各有金狮子、复入一毛中，因陀罗网境界门，“如是重重無盡。猶天帝網珠”。¹

此处的清单有一件文献事实要登记。金师子章用的是古十玄之目，纯杂与唯心回转两门俱在；类解于纯杂门下注：“此名依至相立。賢首新立廣陜自在無礙門故”，于唯心回转门下注：“賢首亦改此一門。為主伴圓明具德門”。¹ 第三章对照表所记的两处撤换，北宋注家在压缩卷里逐门标出了。金师子章自身仍行古目，可见两张清单在法藏名下并行；唯心回转门的章句在此写作“各無自性。由心迴轉”，并引“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¹，心字在压缩卷里仍居一门。

六相门八句：“師子是總相。五根差別是別相。共從一緣起是同相。眼耳等不相濫。是異相。諸根合會。有師子是成相。諸根各住自位。是壞相”。¹ 舍喻的袖珍版，椽换成了根。第四章的判决整个适用，此处只补一处对位：各住自位与合会同成对举而立，与各住自法同一相待矩阵，判入语法件，不入誓词。

末二门：装置归于行果，金亦退场。 成菩提：“謂見師子之時。即見一切有為之法。更不待壞。本來寂滅”。¹ 类解引净名：“眾生即寂滅相。不復更滅”。¹ 不待坏三字是保全定理的句法：解脱不经由拆毁有为法取得，第二章事法即理门引的同一部净名，第三次接口对上。

入涅槃一门是全章的收笔，也是本章分析的收笔：“見師子與金二相俱盡。煩惱不生。好醜現前。心安如海”。¹ 二相俱尽：尽的不只是狮子，金也在内。全章以金喻真如，层层倚仗金体立义，末门把喻的本体一并撤走。质料因读法最后可能的落脚点，被文本自己的收笔拆除；说无生门的第三道对冲即在此。好丑现前心安如海，类解引新记的金器之喻收尾：“如金作器巧拙懸殊……一以貫之唯金究竟”。¹ 器有巧拙而金无拣择：行门的平等舍，由同一个喻承担。

类解的时代层。 章句与解语相间，也就叠了两个时代。约三性的章句给圆成的全部措辞是金性不变四字；类解释此，径作“本覺真心始覺顯現。圓滿成就真實常住”¹；他门之下又见禅诠都序、通玄论、圭峰圆觉疏轮番立证。本觉真心四字是第五章漂移表澄观宗密两行的语汇，北宋的净源把它注回了法藏的章句下。第五章的三代措辞表由此可补第四行：到类解的时代，性起文本的通行读法已是心学读法，压缩卷的注释层就是证据。读金师子章而不分章句与解语，读到的是宋人的华严；本章凡引皆标，理由在此。

本章兼作全篇复习与第七章的证据汇总页：反自性条款（不守自性）、缘起印鉴（起但是缘）、险句一件（金体本无增减，三道对冲在案）、十玄六相的袖珍现场、古目并行的文献登记、末门金亦俱尽的收笔，证物在此齐备。略解体例的自证也在此：全装置可压缩至千余字而不失骨架，华严祖师自己先示范过；压缩的代价净源也标了，三性各显一半，单复抗行。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