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经到宗·三译与五教十宗¶
先摆经本。华严经汉译三本:六十卷本,东晋佛驮跋陀罗译,三十四品七处八会,旧译;八十卷本,唐实叉难陀译,三十九品七处九会,新译,本篇底本;四十卷本,唐般若译于贞元年间,实为入法界品的别行广本,普贤行愿品在焉,其末卷至今单行。八十本重重设会而说一法界,会座自地上而天宫复还地上,说处的铺排本身即是义理的铺排;入法界品居末,善财五十三参,把全经义理走成一条求法的路。一部经的体量与结构本身就是这一宗的取向:不立一义为宗,而以无尽为宗。
参访的终点值得多看一眼。善财入弥勒楼阁,“見其樓閣廣博無量同於虛空”,又见其中“有無量百千諸妙樓閣……廣博嚴麗皆同虛空,不相障礙亦無雜亂。善財童子於一處中見一切處,一切諸處悉如是見”,稽首之间,“自見其身遍在一切諸樓閣中”。1 一楼阁摄无量楼阁,观者自身遍在其中:事事无碍不待祖师立义,经文先用一座建筑演示过了。后来第三章的帝网、第六章的金狮子、探玄记的一片华叶,全是这座楼阁的缩尺重演。宗派的全部装置,在经内有原型。
宗派谱系五祖。 杜顺立观门,智俨立十玄与孔目,法藏成宗,澄观作疏钞广其说,宗密引入禅教之辨。实际的体系建筑师是法藏,本篇以法藏为轴,杜顺智俨为源,澄观宗密择要。本篇各章展开之后,这份名单可以逐人对上正身文本:杜顺的名下是法界观门三观,第二章的正文;智俨的名下是古十玄与数十钱的喻演之源,第三章的对照表左栏;法藏的名下是五教章、探玄记、义记、金师子章,第二至第六章的轴心材料;澄观的名下是法界玄镜与疏钞,第二章的释文与第五章心学化的中转站;宗密的名下是注法界观门与原人论,第五章漂移表的末行。谱系不再是名单,五个名字各自守着本篇的一段论证。
华严自己的判教:五教。 五教章立五等:“聖教萬差要唯有五。一小乘教。二大乘始教。三終教。四頓教。五圓教”,并随即自释“後一即別教一乘”。2 始终之分的经证,法藏取法鼓经的施会喻,结语两句:“約空理有餘。名為始教。約如來藏常住妙典。名為終教”3;又以起信论配顿渐:“約頓教門顯絕言真如。約漸教門說依言真如。就依言中。約始終二教。說空不空二真如也”。3 五教的分级轴由此清楚:小乘之上,大乘按空与不空析为始终两级,绝言者独立设顿位,别教一乘自居圆顶。始终那一道析缝,正是第五章受熏之辨的分途在判教建制里的登记:凝然不作诸法判给始教,随缘成一切判给终教,第五章已引其全文。
以理开宗:十宗。 五教之外,五教章另设一轴,“以理開宗。宗乃有十”。4 两轴分设是这套判教的建制特色:教轴按可说之深浅给经典分级,宗轴按所立之义给立场分类,一部经可以判在某教而其立场归在某宗,教是文献的坐标,宗是命题的坐标。天台八教单轴运转,化法四教身兼两职;华严把两职拆开,各设一轴。十宗之目与法相一系八宗之目的承接关系,所涉文本未入库,存目待考。十宗全目与所指,列表:
| 宗 | 五教章所指 | 立场一句 | 本书的现场 |
|---|---|---|---|
| 一 我法俱有宗 | 人天乘、犊子部等 | 立五法藏,第五不可说藏“即是我” | 第十七篇第六章、第十八篇第九章补特伽罗案 |
| 二 法有我无宗 | 萨婆多等 | “三世及無為”摄一切法,“一切法皆悉實有” | 第十五、十六篇全案 |
| 三 法无去来宗 | 大众部等 | “有現在及無為法。以過未體用無故” | 第十五篇第三章的对垒方 |
| 四 现通假实宗 | 法假部、成实论、经部别师 | “在蘊可實在界處假”,假实随应不定 | 第十七篇经部一线 |
| 五 俗妄真实宗 | 说出世部等 | 世俗皆假,出世法实 | 存目 |
| 六 诸法但名宗 | 一说部等 | “一切我法唯有假名。都無體故” | 存目,“此通初教之始” |
| 七 一切法皆空宗 | 大乘始教,般若 | 一切诸法皆悉真空 | 第十八篇 |
| 八 真德不空宗 | 终教诸经 | 一切法唯是真如,“有自體故。具性德故” | 第五章正题 |
| 九 相想俱绝宗 | 顿教,“如淨名默顯” | 绝言之理 | 第十九篇吉藏言忘虑绝一线 |
| 十 圆明具德宗 | 别教一乘 | 主伴具足无尽自在 | 本篇 |

这张表要读两遍。第一遍读它的学术成色:前六宗是一部部派佛教的立场分类学,犊子的不可说藏、有部的三世实有、大众部的过未无体、经部的界处假,条条落在实处,与本书下部第十四至十七篇正面处理过的材料逐格相应;一个七世纪末的判教框架,做出了一份至今可用的义理索引。第二遍读它的建制性格:十宗一线排开,自家坐在第十格。分类学与排名榜合在一张表上,是判教这种文体的通例,第二十一篇已判过:分级携带真逻辑内容,圆顶自判是两宗共有的建制自利,同档存照。犊子一格另有一处细节值得钩出:五教章点名的正是不可说藏。第十八篇第九章对补特伽罗的判决恰好落在不可说上,两路已判,拒绝陈说则退出论题域,作为规定则谓述照旧。法藏挑中这一格作第一宗的标志,眼力与量具相合。
对垒:五教对八教。 与天台八教对垒,结构差异看三处:五教在始终之间多析一层,把大乘按空相与不空分为始终;顿教独立设位,为不依言教者留格;圆教自居别教一乘,“此則別教一乘別於三乘”,且借法华自己的车喻断案,临门三车是三乘,“界外露地所授牛車是一乘教也”。2 用天台的家珍判天台所宗之经外另有高格,判教对垒的火药味全在这一手里。
别教之外另有同教一摄,五教的开合法藏自给了五式:“一或總為一……二或開為二。一本教。謂別教一乘為諸教本故。二末教。謂小乘三乘。從彼所流故……五或散為五”。3 别教一乘居本,诸教为流;同教一乘则容诸教于一乘之内。一收一简,两个方向都留着,判教的立破两用由此配齐。五教章为这套建制收尾的话说得毫不掩饰,引经自况:“張大教網置生死海。漉人天魚置涅槃岸”。3 教网二字,是判教工程的自我命名。
称法本教与海印顿说。 判教之外,五教章还答了一个时间问题:一乘教何时说。答案是第二七日:“謂別教一乘。即佛初成道第二七日。在菩提樹下。猶如日出先照高山。於海印定中同時演說十十法門。主伴具足圓通自在”,一切前后法门“並同時顯現”。3 日出先照高山,是华严时居首的标准喻象;天台五时判此经于成道最初三七日,华严自判第二七日,日数小异而首位同判,两家的分歧全在此后诸时的排法。前后与同时的抵触,法藏用一个喻解开:“如世間印法。讀文則句義前後。印之則同時顯現。同時前後理不相違”。3 读印文有先后,钤印是一下:教史的先后是读文,法界的同时是印成。这个印喻是第三章同时具足相应门在教判层的投影,也是海印定三字的字面出处。三乘小乘则判为逐机末教,与本教同时异处、异时异处两式并行。称法与逐机两轨的划分,把判教的教化学参数一面写到了明处:教的差异首先是机的差异,此判与第十九篇第六章的裁定同向。

判教互判至此有第三个样本:解深密三时对二谛,天台八教对吉藏四重,如今华严五教对天台八教。三样本的总验收,连同五教分级轴与本书工具的对表,留第七章。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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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七十九〈入法界品〉(T10, no. 279, pp. 435a3–b3):“見其樓閣廣博無量同於虛空。”“又見其中,有無量百千諸妙樓閣,一一嚴飾悉如上說;廣博嚴麗皆同虛空,不相障礙亦無雜亂。善財童子於一處中見一切處,一切諸處悉如是見。”“以彌勒菩薩威神之力,自見其身遍在一切諸樓閣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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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卷一(T45, no. 1866, pp. 477a20–23、481b7–9;法藏述):“聖教萬差要唯有五。一小乘教。二大乘始教。三終教。四頓教。五圓教。”“後一即別教一乘。”“此則別教一乘別於三乘。”“界外露地所授牛車是一乘教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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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卷一(T45, no. 1866, pp. 481c4–482c5)。法鼓经喻后结语:“解云。此則約空理有餘。名為始教。約如來藏常住妙典。名為終教。”“又起信論中。約頓教門顯絕言真如。約漸教門說依言真如。就依言中。約始終二教。說空不空二真如也。”五教开合:“一或總為一。謂本末鎔融唯一大善巧法。二或開為二。一本教。謂別教一乘為諸教本故。二末教。謂小乘三乘。從彼所流故……五或散為五。”“張大教網置生死海。漉人天魚置涅槃岸。”称法本教:“謂別教一乘。即佛初成道第二七日。在菩提樹下……於海印定中同時演說十十法門。主伴具足圓通自在……並同時顯現。”印喻:“如世間印法。讀文則句義前後。印之則同時顯現。同時前後理不相違。當知此中道理亦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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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卷一(T45, no. 1866, pp. 481c10–482a11):“二以理開宗。宗乃有十。一我法俱有宗。此有二。一人天乘。二小乘。小乘中犢子部等……又立五法藏。一過去。二未來。三現在。四無為。五不可說。此即是我。不可說是有為無為故。二法有我無宗。謂薩婆多等……或四所攝。謂三世及無為……故一切法皆悉實有也。三法無去來宗。謂大眾部等。說有現在及無為法。以過未體用無故。四現通假實宗。謂法假部等。彼說無去來。現在世中諸法。在蘊可實在界處假。隨應諸法假實不定。成實論等經部別師亦即此類。五俗妄真實宗。謂說出世部等。世俗皆假。以虛妄故。出世法皆實。非虛妄故。六諸法但名宗。謂說一部等。一切我法唯有假名。都無體故。此通初教之始準知。七一切法皆空宗。謂大乘始教。說一切諸法皆悉真空。八真德不空宗。謂如終教。諸經說一切法唯是真如。如來藏實德故。有自體故。具性德故。九相想俱絕宗。如頓教中顯絕言之理等。如淨名默顯等。十圓明具德宗。如別教一乘主伴具足無盡自在所顯法門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