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台的成立·从慧文到智者

摩诃止观开卷第一句话,是灌顶替全书立的碑:“止觀明靜,前代未聞”。2 前代未闻四字口气极大,湛然在辅行里为它作保时补了一句更可考的:“撮一代教門攢法華經旨。成不思議十乘十境……故南山歎云。唯衡岳台崖雙弘禪慧”。3 南山即律宗道宣,宗外之人的这声叹,是这一宗成立时的旁证。

两条谱系,两种登记。 天台的血统,摩诃止观自叙有两条线。一条是金口相承:付法藏传的谱系自大迦叶数起,“始迦葉,終師子,二十三人……諸師皆金口所記,並是聖人”。2 另一条是今师相承:智者师事南岳慧思,南岳师事慧文,而慧文之学无师自通,凭据是一部书,“文師用心一依《釋論》,論是龍樹所說”;智者观心论自称“歸命龍樹師”,止观随即下断:“驗知龍樹是高祖師也”。1 两条谱系的登记方式值得并排看:金口一线是教团史的世系,人传人;今师一线却以一部论书为师承,高祖之验不靠面授,靠读书。一宗把自己的血统登记在文本上,这在诸宗里是罕见的自觉;下一章将看到,这一自觉直落到义理上,一心三观被智顗径称为“《中論》所說”,读书之承与读法之判从此绑在同一处。

说己心中所行法门。 谱系交代完,灌顶给全书的内容来源下了一句定语:“此之止觀,天台智者說己心中所行法門”。2 这一句是方法论声明:全书所述以自家行证为源,教证是随后的印可。与前代论书的体例对照,这是重心的挪移:毗昙与中观诸论皆以释经论义为业,作者退在文本之后;说己心中所行,作者走到文本之前。本书在第十三篇之后反复称量各家文本的自觉度,这一句要计入天台的账下:它把全书的证成责任一开头就担在了行门上,教观双美的格局由此定调。

五略十广的建筑。 止观自身的结构,开卷立五略:“謂發大心、修大行、感大果、裂大網、歸大處”2;发心而行,行而果,果而破诸经论之执网,末归大处。十广则开为十章,正说全书。湛然特意提醒读者五略与十广的关系:“於此文中然以義推十乘略足”3:五略已按十乘的骨架预演了一遍全书。一部书自带纲要与全文的两级写法,纲要处见规划,全文处见兑现,这是这一宗建制性格的又一处表现。

三大部与文献命运。 文献三大部,体例分工明白:法华玄义释题,以五重玄义开一经之义;法华文句解经,逐句消文;摩诃止观立行,把全部义理写成可操作的止观程序。教观双美是这一宗的自我定位:有教无观则罔,有观无教则殆。本篇按装置组织:三谛、三千、判教、止观,四件各一章,不按文献编年。

文献自身的命运要单独记一笔,因为它解释了本篇一件底本的出身。四教仪卷首所附缘起记:唐末吴越钱王读永嘉集,遇“同除四住”一句不晓,召问天台义寂,义寂答此出智者妙玄,随即报告了一个文献史的实况:“時遭安史兵殘。近則會昌焚毀中國教藏殘闕殆盡。今惟海東高麗闡教方盛。全書在彼”。4 钱王遣使赍书,高丽遣僧谛观报聘,教藏东还,“觀能探索大本錄出四教儀之文成二卷”。4 今日通行的天台判教入门书出自高丽僧人之手,其背后是一场教藏的亡而复归。本书通检各宗文本时一路留意存佚,天台是存佚问题最尖锐的一家:本篇所据的四教仪是回传品,观音玄义等亦经此劫。文本的血统既然登记在书上,书的存亡就是宗的存亡,这一宗对此有过最切身的经历。

疑者之问。 血统登记的成色,止观自己先问了。开卷不远处设疑者之问:“《中論》遣蕩,《止觀》建立,云何得同?”1 中论一路扫荡,止观满纸建立,凭什么算一家?这一问恰是本篇的主判问题,由文本自己提出,省了本书开题的力气。止观当场的回答是引出那一颂,因缘所生法;此颂两家如何各读,第二章开审。

湛然中兴与宋代山家山外之争,本篇范围以智顗为主;湛然与知礼的正面出场已移至性恶与缘理断九两案,见第三章并第二十二篇第五章。存目单:智者别传的行历、玄义五重玄义的全目、诸部禅经承接的谱系细目,候详解。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摩诃止观》卷一(T46, no. 1911, pp. 1b24–c1;智顗说、灌顶记):“文師用心一依《釋論》,論是龍樹所說。”“歸命龍樹師。”“驗知龍樹是高祖師也。”疑者之问:“《中論》遣蕩,《止觀》建立,云何得同?” 

  2. 《摩诃止观》卷一(T46, no. 1911, pp. 1a7、1b7–13、4a7–8)灌顶序分:“止觀明靜,前代未聞。”付法藏谱系:“始迦葉,終師子,二十三人。末田地與商那同時取之,則二十四人。諸師皆金口所記,並是聖人。”“此之止觀,天台智者說己心中所行法門。”五略:“今撮為五,謂發大心、修大行、感大果、裂大網、歸大處。” 

  3. 《止观辅行传弘决》卷一(T46, no. 1912, pp. 142b18–22;湛然述):“撮一代教門攢法華經旨。成不思議十乘十境。待絕滅絕寂照之行。前代未聞斯言有在。故南山歎云。唯衡岳台崖雙弘禪慧。豈南山諂附而虛授哉。”卷二(T46, no. 1912, pp. 183b4–5):“於此文中然以義推十乘略足。” 

  4. 《天台四教仪》卷首缘起(T46, no. 1931, pp. 774a4、774a9–15;谛观录;缘起引赞宁《通惠录》,“宋修僧史僧統贊寧通惠錄云”):“時遭安史兵殘。近則會昌焚毀中國教藏殘闕殆盡。今惟海東高麗闡教方盛。全書在彼。”“高麗國君乃勅僧曰諦觀者報聘以天台教部還歸于我。”“觀能探索大本錄出四教儀之文成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