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能不能走通¶
自查章。先立体例,这是作者给全篇定下的高要求:把强版走到可辩护的最远处,走不通的那一步如实标出;真找到漏洞,也算收获;没找到,那就相当精彩。本章按此办理:预想得到的失败模式,每一条以它最强的形态出场,能驳倒就记降格,驳不倒就记下检验中新看清的东西。四条模式过完,再与双面真理读法正面对话,最后为三个出口各拟判词底稿。
模式一:隔不住之忧。 指控的最强形态不是重复认识与存在之分,那在第四章已经处理;是退到最后一步:确定性不欠陈说。一物可以就是这一个,其为这一个不由任何可陈说的条件构成,中世纪经院哲学为此造过专名,此性(haecceitas)。若这一步成立,P 的分析真不再成立,强版降格。应答的第一步照旧:此性这个词自身经不起自己的主张,这一个是天生的对比词,一指之下已在从多中取一;一个不可能有那一个与之相对的这一个,什么也没有指出。引入此性概念靠的正是它所否认的对比。
一条须否掉的捷径。 第二步有一条看似省事的走法,须当场否掉:对手若再退,称概念的引入是对比的而概念所名的性质本身是原始的,就说他这一步退出了陈说,于是不在 D3 射程之内。原始不蕴涵不可陈说:取同一性为原始项是一个有内容的立场,它有后承,最显眼的一项是不可分辨者的同一性原理作废,现代文献为此造过模型,两个各项性状全同而数目为二的球体;它有专门的辩护文献,也有专门的反驳文献。3 记它作哑的实在论,是把一个开口讲话的对手记成了不开口的,这条走法因此不成立。第一步的应答只走到语词的引入手续,那一层对手可以正当撇开;第二步须另起,正面应答这个立场。
两种后退分开。 退到原始与退到不可陈说,是两次不同的后退,第四章收束一层已按四路分列。退到不可陈说者,D3 断言失其规定,转 T-中与论题域条款,中版接手,此路无须再议。退到原始而仍作陈说者,是本模式的真对手,答法三条。
其一:原始项自身如何个体化。 第四章那一问在此落地:甲之此性与乙之此性,因何而异?凭承载者则循环,此性本为解释甲乙之相异而立;原始地异则异已在底层与同并列,而一与异按第四章判级正列于两造共认的相因待之族。两路俱使这个原始项落回观待,观待正是 D2 第一条件所拒的那一级。此答与第一步的分别要紧:第一步说的是词,此答说的是设定物本身凭什么是这一个。
其二:此性论在这场辩论里有当事人。 胜论六句义的第五句异(viśeṣa),正是原始此性。它住在常住实里,地、水、火、风四种极微,与空、时、方、我、意;依一实,一实一分,所司一事,把无分而诸性状全同的极微彼此分开,无此则原子论不立。玄奘译本给的定义只有一句:常,于实转,依一实,是遮彼觉因及表此觉因。4 前三项是身份登记,全部的实质内容在末一项,而末一项是一副动作:遮彼与表此。要紧的是这个彼字。青目解不待异法成时自给的对照组正是长短、彼此,无定性故待他而有;观时品把一异列入相因待之族。对手给自己最根本的原始项下定义,用的就是这一族里的词,且未另给一个不含彼的说法。梵文侧同一取向:自能差别(svato-vyāvartaka),差别其所依,并差别其自身,差别至此终止不复回溯。这不构成证明,构成的是一份记录:唯一把此性立成范畴的那一派,在有机会给它一个非对比的规定时,给出的是对比的规定,并且只给了这一个。上部第三篇第六章已录六句义清单与它同有部编目的对称,这个案子本在书内。
其三:有部不是此性论者,也做不成。 有部个体化法体靠的是自相:变碍是色的定义,领纳是受的定义,婆沙逐蕴的问答第十五篇第三章已录。若数目上的同一是原始的、非质性的,自相便从法体的同一性条件降为一项附随的性状,五位七十五法整张编目随之失去个体化的根据。有部要的是色之为色系于变碍这一句。为救 D2 第一条件而引入的这个设定,取消的正是自性当初被立起来所要办的事。
审计产物一,改由 E3 推出。 全无自相的裸此性过不了 E3:众贤的判准是若无所待于中生觉,正例色受等,反例瓶军等,整条判准立在自相上;破析之判无相可析,施用落空。所以裸此性掉出定理射程,理由在 D1 内部,它按对手自己的判准算不上实有。结论一字不改,T-强的量词范围仍写定为一切 D3 型命题;推出它的那条路换过,新路不欠上文否掉的那一步。
判定与残余。 强版所收的是给此性派了活的那种此性论者:他的原始项一旦担起分开甲乙的职司,就落回观待。若有人坚持同一性事实在先、差异事实随附于它,且到此为止不再多说,那么他是被 E3 一路与 T-中一路接走的,不是被 T-强的语义相撞接走的,这一笔照旧记中版。模式一未致降格,但它带来一处记法的更正:强、中两版的结论自此分开登记,强版所据限于待轴与条件之域,残余归中版,同一笔不重复计入。
模式一的极限个案:两个球。 这一模式有一个现代的极限构造,值得单看,因为它把此性论所需的条件调到了最有利的一档。设一个宇宙,其中只有两个铁球,直径、颜色、温度、成分全同;宇宙又是对称的,绕中点转半周的映射把两球互换,于是关系性状亦全同。二者不可分辨而为二,不可分辨者的同一性原理由此被驳倒。5 须先分清两条命题:那条原理说的是质性上不可分辨则数目上同一,P 说的是同一性条件必然涉及别异与关系。这个构造驳的是前者,未曾碰及后者。本篇认下前者为假不花一分钱;两条命题混着读,才会以为此处有一个反例。
方向恰好相反:这个构造是 P 的极大值。 把质性与关系差别全部对称掉之后,个体化那里只剩下异,别的什么都没有。而两球唯一相异的所谓性状,是与某个球同一这一类含指称的非纯性状,按其相差异就是数目上相异,不是数目之外的相异,拿它救那条原理是循环的。5 这与第四章封口段所说的只剩 x 是 x 一句,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要害在更前一步:一个球凭什么是一个物体。 这个构造被陈述出来时,已经把空间、外部区域与边界一并请了进来,于是成一副两难。空间入清单,则宇宙中除两球外别无一物这句话为假,清单里另有一样东西,而且正是它在做位置个体化,位置是关系。空间不入清单,则相距若干与球形皆无指称,情形未被给定,谈不上反例。两角同落待轴。第四章分析真三步的第二步本已写着:个体化即对比,x 被个体化当且仅当有判准分开 x 与非 x。此处只是把同一条原理施到是一个东西这一层:边界就是那个分开。
有人会说形状是内在的。 即球之为球系于诸分之间的内部关系,不欠外面什么。这条反问带着一条递归:若形状是诸分的关系,则实有下推到分,分再下推,终点是无方分者;而到无方分者那里,形状、边界与变碍一并消失。《俱舍论》卷一自设的一难与它的答语说的正是这件事:极微应不名色,无变碍故;无一极微各处而住,众微聚集变碍义成。6 碍者,碍别的东西。要么形状是关系,要么终点无形状。有部一侧的详情见第十五篇第六章。
分寸一句,不可越。 本篇不主张已经驳倒那个构造的本来目标。它的目标是不可分辨者的同一性原理,而本篇所需的只有一件:这个构造不能用来立一种非关系的个体化,因为它的可理解性本身系于关系结构。这一件已经到手,也仅需这一件。
另有一问,本篇记作悬案。 使那两个球可被设想的,是一副度规;而这副度规是为演示不可分辨性而请进来的第三者,它自身是什么,本篇未加判定。若这第三者的地位查清之后反过来动了两球的性状清单,那么不可分辨性本身是否成立,亦须重问。这一问归空间的形而上学管辖,不在本篇射程;此处只登记它悬着,不借它加重结论。就本篇所需而言,本个案的结算是一句话:它加固 P,不是 P 的反例。
数目那一层,一并结清。 现代讨论在这一层走到的位置与本篇的轴重合。Quine 分可辨别为三级,而两球按弱可辨别是可分的:一球距另一球若干而不距自己若干,此关系对称且非自反。5 弱可辨别正是第四章判过的观待级。须留意它不救那条原理,那条原理要的是绝对可辨别;活下来的是个体化,而且只以关系的方式活。旁证一条:设有复数个自相相同的实有,由 D2 第三条件它们无各别来历,由第二条件无各别经历,质性上又不可分,则可用的个体化只剩关系与原始此性两类,前者直接违第一条件,后者按上文所引的定义仍是遮彼,仍违第一条件。后两条件造出对个体化的需求,而所有可用的资源都违反第一条件。 此推理一次未用 P,故不系于 P 的分析性;其力对历史上真实的对手最大,对只肯说就是两个再无可说者,仍归中版名下,与上文残余同笔,不重复计入。
模式二:关系实在论之嫌。 指控:P 满口别异与关系,你们只是把实体的位置让给了关系;若关系实有,实质未变;若关系亦空,P 是否自坏?应答。第一,P 是关于规定的主张:同一性条件这种陈说必然动用关系性语汇。它不主张关系是 E3 项。第二,关系亦空是同一条推理的自然延伸,不是权宜之说:一个不待两端而自立的关系,与任何一端都无从关联,正如第三章异角所证;具自性的关系不成其为关系。所以关系全数落在 E2 层,而 E2 层的关系恰好是 P 所需要的全部:规定、框架、语汇。第三,须算清的深层疑虑是:若个体化尽系于框架,是否暗度了观念论。个体化的框架相对,不等于事物系于心;框架是公共的实践,不是私人的心识。至于框架背后究竟是什么这一问,它问的是一个 E3 项,问题本身在适用范围之内,照章拒斥。第四,取指控的最强形态:P 说同一性条件必涉关系,方才的应答又把关系全数归入 E2 层,两相合观,是否凡物之为其所是皆经名言网络,E3 对一切候选者预先封死,范围条款不触及存在断言的许诺随之落空?此处须划定一条界限:本篇不设从条件层到存在层的推导。同一性条件涉及名言层的关系,这是关于规定的事实;某物是否系于名言而立,这是 E3 检验的事,由破析与生觉两条判定,不由其规定所用的语汇判定。两层之间不存在这样的推导,本篇也一次不曾作过:定理的结论处处是合取命题自坏,无一处是某物不存在。随之而来的对称之问才是要害:我们既否认此推导,对手似乎也可以用同一个否认挡开核心推导。答案在结构:核心推导里没有一步跨层推导可供否认。D2 第一条件自身立在条件层,不待异法成说的是其为其所是之不待;P 说的恰是同层之必待。誓词与词法在同一层相撞,矛盾不须跨层。对手若把誓词改写到存在层以避开相撞,第一条件即被放弃,所立已不是 D2 意义的自性,按范围条款本篇与之无争;至于宣称两层于己本是一层的候选者,单纯性条款在第八章路一处理。判定:模式二未致降格,且反获一证:关系亦空由这条推理自身强制,非为救 P 而设。
模式三:归纳跳跃之疑。 指控:二十七品是有限样本,从二十七次归谬跳到一切 D3 命题,是归纳,不是证明。应答:这一疑误认了本篇的架构。强版不立于案例枚举,立于第四章的分析论证,P 与 D2 第一条件之冲突由概念推出,全称力来自词法,不来自样本数。诸品的地位是示范与复核:同一条推理在每一个历史现场原样施用,这是佐证,不是前提。原文自己的全称句,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第六章已引),本篇也只作文本意图的记录使用,不作论证前提。真正可能的例外只有一处:某个自称具足 D2 全部强度、却不受推导约束的候选者。而推导只用了 D2 第一条件与 P,两者皆是全称的概念真;其路只剩否认自己受同一性条件的约束,那就退回了模式一的残余,已经处理。判定:模式三消解,弱到强之间没有归纳,只有分析与它的历史佐证。
模式四:真理谓词的地位。 指控:一切皆假名,则真也是假名;你们的定理还真不真?这是四条里最深的一条。应答分层。日常层的真,在框架内判定,依世俗理说有瓶等是实非虚,两造共认,无须辩护。定理的真是分析的真,它的框架是词法与逻辑本身。这个框架有一项旁的框架都没有的性质:无可替代。任何能个体化、能断言、能讲理的框架,都已在使用同与异,这条推理在其中就有效。所以定理的真是每一个框架里都无从回避的真,不是从无处看下来的真;胜义谛的最终形式化由此得到:不是更高一层的对象域,是一切框架的不变式。第六章说二谛分的是断言层次,本章补上这半句:世俗谛,框架内的真;胜义谛,跨一切框架的不变真。此处须一并检定一个自反的疑难:定理若在一切框架为真,似乎什么也不排除,从而按本篇自己的内容即排除,什么也没有说。解此疑须分三个维度与两种无所说。排除的宾语有三:情形、框架、主张。定理在框架维度确实无所淘汰,此即不变式之义;但矛盾律同样淘汰不了任何能运转的框架,无人因此说矛盾律无所说,因为规范的工作在主张维度:每个框架之内,定理禁止一族真实被提出过的断言,关闭一片认识论上真实开放过的地带,二百卷的论辩史就是那片地带曾经开放的存证。至于情形维度的静默,须分两种无所说。定理的无所说是本分:元约束的职责是发放规则,不是描述情形,一如矛盾律无情形之话可说。自性者那句 x 是 x 的无所说是失职:同一性条件的职责是分开 x 与非 x,它分不开任何东西。判据一句:无所说而不可弃者,是规则;无所说而可弃者,才是废话。不可弃,谓弃之即失框架,所不可弃者严格说是定理所明文的那几项,同异、个体化、矛盾律,对手的框架历来也靠这些运转,此正断言版当年的指控;可弃,谓弃之而框架照转,本质条款正是可弃件,保全定理甲方向已当场演示。两种静默分属两种职责,对手无从借规则层的静默为自己的空转开脱。至于有人要把真立为一个 E3 项,真理自体、实在符合之类,第五章条款丙已有规定:实体化的真理落入适用范围,照章处理。判定:模式四未致降格,审计产物第二件即上述不变式表述。
对话方:双面真理。 普里斯特与加菲尔德一系读《中论》,主张思维边界处有真矛盾:说不可说者,即是其例;龙树是这一发现的先行者。1 本篇敬这一读法为讲理的对手,它看到的压力是真实的:关于界限的陈述似乎必须越过界限。分歧在解法。他们以真矛盾解,代价是驯服爆炸、重定义否定,逻辑本身须改;本篇以分层解,层级条款加类型化的拒斥,逻辑不动。两重理由支持保守案。成本:预设取消读法在手,没有一颂强制我们接受真矛盾,四句的第三句始终是被拒斥的对象,不是被断言的真理;文本:收尾句式的分拣(第三章)表明遮破族四句以拒斥收束,教阶族以对机收束,两族都不以矛盾为真收束。故本书立场:保守案立为正解,双面真理读法记为后备的整套方案,若分层法在某处不成立,它是现成的替代;至今未见那一处。此外须把界线划清:双面真理是受规范约束的逻辑提案,与第二章那扇掀桌之门无涉,它在讲理之列,是对手,不是弃权者。2
三个出口,判词底稿。 出口一,分析成立:四条模式检验完毕,无一致降格;强版在分析强度上成立,其所据为两造共认的待轴与条件之域,残余案分记中版名下(模式一),附三件审计产物:论题域的写定、不变式的表述,与第四章收得的独立性自身是观待性状。出口二,降为先验:触发条件是有人示范一种非对比的个体化,本章未能构造出这样的示范,它的描述本身也不得不使用对比;此出口未被触发。出口三,降为经验:须前两者皆败,更远。本书认为判词落在出口一;正式宣布连同前提审计表,归第九章。作者的定调在此结算:认真找过漏洞,找到一处,就地补上(模式一),补法比原先的应答硬;另有三件比预想更清楚的东西。
本章交出的。 四条失败模式的判定记录;一处自查改正;三件审计产物;双面真理的对话记录与后备地位;三出口判词底稿。第八章带定理出域检验;第九章宣判。
白话重述,规矩同前:只换语言,不添内容,出入以上半为准。
这一章是自家找茬。规矩是作者定的:往最强处走,走不动的那一步老实标出来;找到漏洞算收获,没找到才叫精彩。下面四个茬,每个都按它最强的样子来。
第一茬:对手最后的一步。他说,东西可以就是这一个,说不出道理地是这一个,不欠你一个说法。头一句照旧回他:这一个是天生的比较词,手一指就是从一堆里挑一个;世上要是没有那一个,这一个三个字指不出任何东西。
这里有一条省事的回法,得当场否掉。有人会说:他再退一步,讲这个词是比较着引进来的,可这词指的那样东西本身是原始的,那他就退出说理了,我们的定理管不着他也不必管。原始不等于说不出口。把一样东西的身份取成原始的,是一个有内容的立场,它有后果,最扎眼的一条是不可分辨者的同一性原理作废,现代文献专为此造过模型:两个球,各项性状全同,数目却是两个;替它辩护的文献有,驳它的文献也有。把它记成一个闷不吭声的实在论,是把一个开口讲话的对手记成了不开口的,这条回法因此不对。头一句只走到词怎么引进来这一层,那一层他可以正当地撇开;第二句得另起,正面应答。
先把两种退法分开。退到这东西的身份是原始的、但我照说不误,和退到我干脆不说,是两回事,第四章已经拆成四条路。后一种交中间版,不再议。前一种是这一茬真正的对手,答法三条。
一,问他那份原始的东西自己怎么分。他拿这份东西去分开甲和乙,那就问:甲的那份和乙的那份,凭什么是两份?说凭甲和乙,绕回来了,这份东西本来就是拿来解释甲乙不同的;说这两份原始地就不同,那异也在底层跟同并排站着,而一和异正是两家都列在相互依待那一族里的。两条路都让这个原始项退回观待,而观待正是不待异法成那句誓要拒绝的那一档。这一条跟头一句的分别要紧:头一句说的是词,这一条说的是那样东西本身凭什么是这一样。
二,这种立场在这场辩论里有真的当事人。胜论把它立成了第五个范畴,叫异。它住在常住的实体里头,四大的极微,加上空、时、方、我、意,一样实体配一份;差事只有一件,把无分而各项性状全同的极微彼此分开,没有它原子论就散架。玄奘译本给它的定义只有一句话:常,于实转,依一实,是遮彼觉因及表此觉因。前三样是登记身份,实质内容全在最后一样,而最后一样是一副动作:挡开那一个,标出这一个。要紧的是那个彼字。青目解不待异法成的时候,随手给的例子正是长短、彼此,说它们没有定性、要靠别的才有;观时品也把一和异列进相互依待那一族。对手给自己最根本的那个原始项下定义,用的就是这一族里的词,而且没有另给一个不带彼字的说法。梵文那边的规定是一个取向:自能差别,它差别它所依附的,也差别它自己,到这里为止不再往上追。这不算证明,算一份记录:真把这一步立成范畴的那一派,在有机会给它一个不靠对比的说法时,给出的是靠对比的,而且只给了这一个。
三,有部本来就不是这一路人,也做不成这一路人。它分法体靠的是自相:变碍是色的定义,领纳是受的定义,婆沙一蕴一蕴问下来的那一段第十五篇已经录了。要是一样东西数目上的身份是原始的、跟它是什么样的东西无关,那自相就从身份条件降成一项附带的性状,五位七十五法整张表跟着没了个体化的根据。有部要的是色之所以是色系于变碍这一句。为了救那句誓而请进来的这一设定,取消的正是自性当初被立起来所要办的事。
审计产物那一件因此换了推法。一个没有自相的光秃秃的这一个,过不了实打实的判准:众贤那条判准是能不能单独当认识的对象,他的正例是色和受,反例是瓶和军,整条判准立在自相上;分解那条判准更没东西可分。所以它掉出定理管辖,理由在实有那一头,它按对手自己的判准算不上实有。结论一个字不改,换的是推出结论的那条路,而新路不欠上面否掉的那一步。
这一茬没能动摇定理,倒让我们把记法改准了:他开口报一个确定的本性,算最强版的;他说本性原始但照说不误,也算最强版的;他咬死不说,移交中间版,算中间版的。两边各记各的,谁也不冒领。
这一茬有一个现代的极限例子,值得单看,因为它把对手需要的条件调到了最舒服的一档。设想一个宇宙,里头只有两个铁球,直径、颜色、温度、成分全同;宇宙还是对称的,绕中点转半周正好把两球对调,于是连它们跟别的东西的关系也全同。两个球分不出来,却是两个,于是那条老原理(分不出来的就是同一个)被驳倒了。
先把两句话分开。那条老原理说的是:性状上分不出来的,数目上就是一个。我们那条前提说的是:说清一个东西是它自己,绕不开别异与关系。这个例子驳的是前一句,没碰后一句。前一句是假的,我们认下来不花一分钱;两句混着读,才会以为这里有个反例。
而且方向正相反:这个例子是我们那条前提的极大值。把性状与关系上的差别全部对称掉之后,能让它们成其为两个的,就只剩下那个不是彼此,别的什么都没有了。两球唯一算得上不同的所谓性状,是跟某个球是同一个这种话,而按这种话不同,就是数目上不同,不是数目之外的不同,拿它救那条原理是绕圈子。
真正的要害还在前一步:一个球凭什么算一个物体?这个例子一被说出来,空间、外面那片地方、球的表面就已经跟着进来了。于是成一副两难。空间算数,那么宇宙里除了两个球什么都没有这句话就是假的,清单上还有一样东西,而且正是它在按位置分开两球,位置是关系。空间不算数,那么相距多远、球形是什么形,都没了指称,这情形根本没被说出来,谈不上反例。两头都落在依待那一边。第四章那三步里的第二步本来就写着:认出一个东西,就是把它和不是它的分开。这里不过是把同一句话用到是一个东西这一层:表面就是那个分开。
有人会说形状是它自己的事,是球里头各部分之间的关系,不欠外面什么。这话带着一条往下追的路:形状要是各部分的关系,那真东西就落到部分上,部分再往下追,追到没有部分可分的那一粒;而到那一粒,形状、表面、挡得住东西这三样一起没了。《俱舍论》卷一自己设过这个难,答语也说得明白:极微该不算色,因为它挡不住什么;可是没有哪一粒极微单独待在一处,众微聚在一起,挡得住这件事才成立。挡,总得挡着别的东西。所以要么形状是关系,要么追到头没有形状。有部那一边的详情在第十五篇第六章。
有一句分寸得守住:我们不主张已经驳倒这个例子的本来目标。它要驳的是那条老原理,而我们要的只有一件:这个例子不能拿来立一种不靠关系的个体化,因为它要被听懂,先得靠关系结构撑着。这一件已经到手,也只要这一件。
另有一问,本篇不追。能让人想象出那两个球的,是一副度规,就是量距离的那套东西;而这副度规是为了演示分不出来才请进来的第三者,它自己算什么,本篇没有判。要是把这第三者的身份查清之后,反过来动了两球那张性状清单,那么分不出来这件事本身还成不成立,也得重新问一遍。这一问归空间的形而上学管,不在这一篇的射程里;这里只把它记下,不作判断,也不拿它给结论加码。就这一篇要的而言,账是这么一句:这个例子给我们那条前提加固,不是它的反例。
数目那一层顺手结清。现代人在这一层走到的地方,跟我们的轴是重合的。分可辨别有三档,两球按最弱那一档是分得开的:这一个距那一个若干,而它不距自己若干,这个关系对称,却不指向自己。最弱那一档正是第四章判过的观待级。要留意它并不能救那条老原理,那条原理要的是最强那一档;活下来的是个体化,而且只以关系的方式活着。另有一条旁证:假设有好几样自相相同的实打实的东西,按自性第三条它们没有各自的来历,按第二条没有各自的经历,性状上又分不开,那么能用来分开它们的就只剩关系与一个原始的这一个,前者直接犯了第一条,后者按前面引的那个定义还是挡开那一个,也犯第一条。自性的后两条造出了分开它们的需求,而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犯掉第一条。这条推理一次没用到那条前提,所以不受它成色的牵连;对历史上真有其人的对手它最有力,对只肯说就是两个再无可说的那一位,还是移交中间版,跟前面那一笔是同一笔,不重复算。
第二茬:你们是不是把实体的位置让给了关系?没有。关系要是也实打实自成一体,它就够不着两头,成不了关系,这是第三章那道两难自己推出来的。所以关系也是空的,而空的关系正好干活:规定、框架、语汇,全在日常层,够用。有人再追问:那框架背后到底是什么?这一问问的又是一个实打实的东西,问题本身就在定理管得着的范围里,照章驳回。再把这一茬提到最强:你们说凡有身份条件的都牵涉关系,又说关系全在日常名目层,两句一合,任何东西之成为它自己都得过名目这一关,实打实这个名分谁也拿不到,你们不碰存在本身的许诺是不是就落空了?这里划一条界限:从身份条件到存在,我们不设这一步推论。一样东西的身份条件里躲不开名目层的关系,这说的是规定;它的存在是不是系在名目上,另有老判据管着,按分析散不散、按能不能当认识对象来验,不按它的规定用了什么词来验。两边之间没有这一步,我们也一次没走过:定理每一次的结论都是那个合取主张自己塌,没有一次是某样东西不存在。跟着来的追问才厉害:这一步我们既不认,对手似乎也可以照样不认,把我们的主论证挡回去。回答是:主论证里没有这一步可不认。对手那句誓,不靠别的东西成为自己,本来就发在身份条件这一层;我们那句词法真理,身份条件必牵涉别异,说的恰是同一层。誓词跟词法同层相撞,矛盾用不着跨层。他要是把誓改到存在那一层去躲,第一句誓就丢了,立的已不是原来那种自性,按范围条款我们与他无争;要是有谁说自己那里两层本来就是一层,那是第八章第一条路专门办的案子。
第三茬:二十七个案子,归纳不出天下所有。回答:我们从来不是数案子。那条推理是从词义里推出来的,全称的力气来自词法,不来自样本量;那些案子是示范,是复核,不是证据基础。真要例外,只有一条路:宣称自己不受同一性条件约束,那就退回第一茬,已经处理过了。
第四茬,最深的一茬:真这个字也是假名,那你们的定理还真不真?分两层答。日常的真,在框架里判定,瓶就是瓶,实非虚,两家共认。定理的真是词法的真,而词法这个框架有一样别家没有的本事:躲不开。这里顺带处理一个自家的疑难:定理在所有框架里都真,那它是不是什么都不排除、什么都没说?分三层答。排除有三个对象:情形、框架、主张。定理确实不淘汰任何一个转得动的框架,这叫不变式;可矛盾律也不淘汰任何框架,没人说矛盾律是废话,因为活儿在第三个对象上:每个框架里,它都实实在在禁掉一族真有人立过的主张,关掉一片真开放过的地界,二百卷论辩史就是那片地界开过门的证据。至于情形层的沉默,要分两种没话说。定理的没话说是本分:元约束的职责是发规则,不是讲情形,跟矛盾律一样。对手那句我是我的没话说是失职:同一性条件的职责是分开东西,它谁也分不开。判据一句话:没话说而丢不得的,是规则;没话说而丢得起的,才是废话。丢不得,是丢了它整个框架就塌,丢不得的严格说是定理写明的那几项,同和异、个体化、矛盾律,对手自己的框架也一直靠它们跑;丢得起,是丢了它框架照转,本质条款正是丢得起的,第六章保全那一半当场演示过。两种沉默分属两种职责,谁也别想拿规则的沉默替自己的空转开脱。任谁要认东西、下断言、讲道理,都已经在用同和异,那条推理就在他的框架里生效。所以定理的真,是走到哪个框架都跟着的真,无须站在云端看下来。胜义谛到底是什么,到这里可以给最后一句:不是一个更高的世界,是所有框架共用的那条不变式;世俗谛是框架里的真,胜义谛是跨框架的真。谁要把真立成一个实体,第五章第三条规矩管着。
然后跟一派高手正面谈一场。他们说:边界上就该有真矛盾,说不可说的,就是活例,龙树早看见了。我们敬他们是讲理的对手,他们看到的压力是真的。分歧在办法:他们承认真矛盾,代价是逻辑本身要改;我们用分层,逻辑不动。两条理由选我们这一条:代价小,而且原文没有一颂逼我们接受真矛盾,四句的第三句一直是被驳回的对象,不是被承认的真理。所以保守案是正解,他们那套记作后备的整套方案:万一分层哪天不成立,替代是现成的;到今天还没见到那一天。另外划清一条线:这派人讲逻辑、守规矩,跟第二章掀桌子的那位不是一路人。
三个出口,判词草稿:第一个出口成立,四个茬没有一个逼我们降格,还白得三件更清楚的东西(定理管的是说出来的主张;胜义谛是框架不变式;独立性本身也是一种观待而有的性状)。第二个出口的门槛是造出一种不靠比较的认东西法,本章造不出来,描述它都得用比较。第三个出口更远。正式宣判在第九章,连同前提清单一起摊开。作者那句定调,结算下来是这样:认真找了,找到一个漏洞(第一茬那条省事的回法),就地补上了,补出来的比原先那句硬;另外白得三件更清楚的东西。
下一章带定理出域检验,第九章宣判。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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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ham Priest, Beyond the Limits of Thought, 2nd e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论龙树诸章;Jay L. Garfield & Graham Priest, “Nāgārjuna and the Limits of Thought”,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53 (2003)。本章只吸收其对边界压力的论证,结论取舍如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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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 J. F. Tillemans, “Is Buddhist Logic Non-classical or Deviant?”,收于 Scripture, Logic, Language, Wisdom Publications, 1999(书 187–208)。背离与否之问的答案与第三章一致:本篇用法全程经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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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Merrihew Adams, "Primitive Thisness and Primitive Identity,"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76.1 (1979): 5–26。不可分辨者的同一性原理的反例模型见 Max Black, "The Identity of Indiscernibles," Mind n.s. 61 (1952): 153–164,两球宇宙即出此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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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宗十句義論》一卷(T54, no. 2138, pp. 1263c12–16、1265c29–1266a1;勝者慧月造,三藏法師玄奘奉詔譯,大正藏第五十四册):“異句義云何。謂常,於實轉,依一實。是遮彼覺因及表此覺因,名異句義。”同论后文复出一次,作“別有異,於實轉,依一實,遮餘覺因、表此覺因”,遮彼与遮余互文。参照同论同句义之定义:“同句義云何。謂有性。……於實德業有詮智因,是謂有性。”两句义同以所生之觉立义,一詮一遮,其成对见于对手自己的定义式。梵文侧:异为究竟差别(antya-viśeṣa),住于常住实,其规定作自能差别(svato-vyāvartaka),差别其所依并差别其自身,差别至此终止不复回溯。六句义清单与它同有部编目的对称,见本书上部第三篇第六章;文言全文入库
notes/T2138-文言原文/。 ↩ -
两球宇宙出 Max Black, "The Identity of Indiscernibles," Mind 61.242 (1952): 153–164。歧义一路的反驳见 Ian Hacking, "The Identity of Indiscernibles,"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72.9 (1975): 249–256,其说在 251 页,谓所想象者是两球相距若干抑或一球距离自身若干,想象的内容本身未定;本篇取的是构成一路,与之分层不同,见正文。可辨别三级见 W. V. O. Quine, "Grades of Discriminability,"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73.5 (1976): 113–116,另见其 Word and Object, 1960。两球弱可辨别之说见 Simon Saunders, "Are Quantum Particles Objects?" Analysis 66.1 (2006): 52–63,与 F. A. Muller, "The Rise of Relationals," Mind 124.493 (2015): 201–237。纯与非纯性状之分,及以同一性性状救该原理之为平凡,见 Gonzalo Rodriguez-Pereyra, Two Arguments for the Identity of Indiscernibl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2,书 50–51。以上六条为书目级征引,本篇不出逐字引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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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毘達磨俱舍論》卷第一(T29, no. 1558, p. 3b29;世亲造,玄奘译):“有說:變礙故名為色。若爾,極微應不名色,無變礙故。此難不然。無一極微各處而住,眾微聚集變礙義成。”极微无方分、互不相触,与聚中有无间隙一问在婆沙里两说并列而无评曰,详见第十五篇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