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主论证

工具齐了,本章开证。次序如下:先把关联性前提 P 立起来,三种立法里正面论证分析真一案;再把对手最强的豁口,认识依赖与存在依赖之分,摆上台面封口,代价如实算清;然后核心推导编号展开,强版立于 P,封不住的残余由中版接管;末尾两个工作样本,观去来品与观因缘品,看这台推导在原文里怎样逐字运转。

P 与三种立法。 P:凡存在者,其同一性条件必然涉及别异与关系。存在者在此取宽读法:凡可被个体化为断言主词者。立法有三。分析真:P 由同一性条件这个概念的语法保证,否认它即丧失该概念。先验真:P 是识别与指称得以可能的条件,出自我们的概念框架;对手由此可退到不可思的自在之物,定理只封住可思的世界。经验概括:迄今所查者皆如此,只授权逐个归谬。三者强度递降,已裁的目标是分析真,本章正面论证;若守不住,降格路线第一章已立。

分析真一案的正面论证。 三步。第一步,内容即排除。一条同一性条件是一项内容性的规定,说 x 是什么;而一句什么都不排除的话,什么也没有说。排除在此按认识论粒度计:有所说,即关闭据我们所知尚开着的选项;数学定理所关闭者历来是这一种,不是可能世界。规定之为规定,在于划界;划界即引入所排除者。斯宾诺莎旧格言:规定即否定。1 第二步,同异成对。第一章边界条款已立,同与异是一对逻辑常项,得其一必得其二;一个只有同、没有异的同一性概念,不成其为概念。个体化即对比:x 被个体化,当且仅当有判准分开 x 与非 x。第三步,古典证词。青目注一句说尽:自无故他亦无,有自故有他。2 自与他相待而立,这是关于自他这对词的语法陈述,不是关于世界的经验发现。三步合起来:凡有内容的同一性条件必涉别异,涉别异即涉关系,至少是与所排除者之间的别异关系。P 是分析真。

再补一个检验:设想世上只有 x 一物的单元素域,P 在其中同样不失效。说 x 是什么,仍是在与 x 所不是的类划界;别异可以是型的别异,不必是物的别异。何况本篇的对手无一在单元素域里立论:各住自性四字,头一个各字就已经预设了复数,每一法据有其自性,正是对着其余诸法据有(出处第二章已兑现)。

豁口:认识依赖与存在依赖。 对手最强的答复要以最强形态摆出。答复说:P 混淆了两件事。我们识认 x 须凭对比,此是认识的事;x 之为 x 是否系于对比,此是存在的事。识认依赖关系,不等于存在依赖关系;你们至多证明了无物可以被无对比地认取,没有证明无物可以无对比地存在。众贤正站在这道豁口上:他以为境生觉立实有之判,认取一头明明白白靠关系,同时坚持法体自住、不待于他(第二章、第十七篇第七章)。现代解读史里本体维度与认知维度的并立,也是这道豁口的投影。3

封口。 封口的论证不走认识路线,走内容路线,此处一步不能含糊。同一性条件是构成性的规定,不是认取手续:它说的是 x 之为 x 系于什么。现在问:一条不涉任何别异的构成性规定,内容是什么?它不能说 x 是如此这般,因为如此这般即划类,划类即对比;它只剩 x 是 x 一句。而 x 是 x 对任何东西都成立,分不开 x 与非 x,作不成 x 的同一性条件。无所说于此是失职,不是本分:同一性条件的职责是分开 x 与非 x,一句对谁都成立的话,它在这一职责上是空转;无所说另有本分的一种,那是规则的静默,第七章分辨之。于是两角合拢:构成性规定要么有内容,有内容则涉别异,D2 第一条件被违反;要么无内容,无内容则 D3 断言里那个自性者没有得到任何规定,断言者只是指着它说它是它,这不成其为一条论题。前一角是 T-强的矛盾;后一角落入 T-中的管辖,主张有构成性而不可陈说的本质,这个主张本身仍是一句陈说。顺带立一枚路标,第八章回访:当一个自有者须陈述自身,语法只给它留下 x 是 x 这一个句式;为什么如此,两角已经说尽。

须算清的代价:这条封口是否偷运了证实主义?没有。内容即排除说的是语义上的排除,一句话须排除某些可能情形才有所说;它不要求所排除者可被检验。一个命题可以排除我们永远无法检验的情形,仍有内容。封口真正需要的只有一件:D3 是一条有内容的论题。而这一件由对手自己的实践供给:他们分类、立宗、破他、下评曰,二百卷的论辩史就是 D3 有内容的存证。若对手此刻退到无内容的神秘,那么他退出的是论题的行列,第二章末的记录在此对他适用。

撞击的判级:待字之辨。 核心推导其三与其四相撞,撞在哪一层,须先把待字判级;这是全篇最须明架的一段,一步不能含糊。可设想的读法分三级:最窄是因果级,待即待缘而生;最宽是陈说级,凡规定皆用对比;居中是观待级,一性状之为此性状,系于其所对而立,长之于短、此之于彼、一之于异。D2 第一条件所拒的待是哪一级?按授权文本与对手用法当庭取证。青目在不待异法成的现场自给对照组:非如长短、彼此,无定性故待他而有;同注又以因待成、相待斥他性。观时品通品以相因待运转,以各自别成为其反极,且把一异明列于相因待之族:因一故有异,因异故有一。对手一侧:婆沙自定义缘起为待缘而起,俱舍立待缘故非常;而婆沙五种有把相待有单列并判归假有,凡观待者即出实有之列,这是对手自己的分类学(第二章已引)。梵文底本尤明:无作与不待并立两条,待非缘生之谓,apekṣā 正是相待观待之词。后世注释传统把依待三分:依因、依支分、依观待施设;现代研究同样在存在依赖与观待依赖之间画线,而以自性之独立为须兼免者。6 裁定:D2 第一条件所拒之待,至少含观待级;此为两造文本与注释传统之共识,非本篇外加。于是 P 无须证到存在依赖级,只须给到:凡确定的本性,至少在型的层面观待地系于其所排除者;而分析真三步给到的正是这一级。相撞发生在双方共认的待轴上,无须另立共同前提。

收束一层:独立性自身是观待性状。 追问一句:独立性自身是什么性状?不待一切异法而成,这个规定的内容对一切异法与一切依待关系作总括的否定;它系于其所否定者而立,是最彻底的观待性状。有自故有他在此现出全副力量:以独立为本性者,其本性即观待地系于诸异法;D2 第一条件的内容,自带它所要取消的对比。至此对手的出路只剩四条,各有归属。其一,以独立自身为本性:本性观待,自相取消,强版收。其二,另举一个确定的 F 为本性:F 之确定即型层观待,正入相撞,强版收。其三,退称同一性为原始,而仍作陈说:原始不等于不可陈说,此路是有内容的立场,须正面应答,答法见下段。其四,退称本性不可陈说:D3 断言失其规定,转入 T-中与论题域条款,此路记在中版名下,不入强版之功。四路各记其名,审计表按此分列。其三与其四原本合为一条,把一个开口的对手记成了不开口的;改正与理由,第七章模式一。

其三的答法:原始项自身如何个体化。 取同一性为原始者,其所设之物须能分开甲与乙,不能分开则设它无用。于是问一句:甲之此性与乙之此性,因何而异?可给的答案只有两个。答凭各自的承载者甲与乙,此为循环,此性本为解释甲乙之相异而立。答二者原始地相异,则异已在底层与同并列,而一与异按上文判级正列于两造共认的相因待之族,观时品明言因一故有异,因异故有一。6 两答俱使这个原始项落回观待,而观待正是 D2 第一条件所拒的那一级。着力点须留意:不在此性这个词怎样被引入,语词的引入手续是对手可以正当撇开的一层;在这个设定物本身凭什么是这一个而非那一个。此问与上段同型:上段问独立性之为性状系于何者,此段问原始项之为此一原始项系于何者。

核心推导。 编号展开,全符号形式归附录甲。 其一,设有 x,E3(x) 且 D2(x);此即一条 D3 型断言的内容。 其二,x 既为断言主词,已被个体化。 其三,由 P:x 的同一性条件涉及别异与关系。 其四,由 D2 第一条件,不待异法成:x 之为 x 不系于任何异于 x 者,其同一性条件不得涉及别异。 其五,其三与其四针对同一对象、同一方面,一须涉及、一不得涉及,归于矛盾。 故任何 D3 型命题,连同诸定义与 P,共同蕴涵矛盾。T-强至此立起,成色系于 P 的分析真地位,而 P 的地位即上文论证。

中版的接管机制:若对手在其三之前退出,宣称 x 的构成性规定不可陈说,推导改道,不再攻击命题内容,攻击断言行为。断言者断言 x 如何,必先个体化 x;个体化必凭对比;故断言行为预设 x 的对比性同一条件,而所断言的内容恰恰否认之。矛盾从命题内部移到言与所言之间,此即 T-中,《回诤论》的层面。或问:指称可由因果链条固定,何须对比性条件?答:因果链条固定的是寻常之物的名号;对 D3 型断言所立的那个特殊主词,无人有因果的照面,其指称只由图式固定,而那图式的每一句,实有、不待异法、不随缘转、非缘生,都是对比性的规定。断言者别无他路入题。

弱版的位置:二十七品对每一个被实际提出的自性者逐一施用这条推理,不待异法与必待异法的冲突反复出现;T-强是把这条推理从诸案例里提炼成一条通则。提炼是否封顶,即归纳跳跃的疑点,第七章失败模式三专门处理。

三版至此可以合并成最短的陈述。定理句:定义便要求同异,自性又取消同异,故矛盾。其断言层孪生:断言便要求同异,自性又取消同异,故自坏。诸品的每一次归谬,是这条推理的一次现身。还须记下一层:取消了异,同也随之空转,同异本是成对起用的工具;于是自性者对自身还能说的,只剩 x 是 x,第八章路标的根即在此处。

主论证五步与中版接管:D3 断言的主词一经个体化,P 要求其同一性条件涉及别异,D2 第一条件禁止涉及,同对象同方面归于矛盾;退到不可陈说者改道行为层,断言自坏;四路收束分记强中两版

样本一:观去来品。 对手开局立三时之作:已去、未去、去时,眼见有作,当知有法。龙树答:已去无有去,未去亦无去,离已去未去,去时亦无去。4 这一颂常被读作否认运动,此是误读。把去读作关系域上的谓述便知它在做什么:去牵涉去者、去处、去时。时间轴一面:已去中作业已灭,未去中未有作业,去时半去半未去,不离前二。相互个体化一面,青目注一句点破:一以去法成去者,二以去者成去法,去者成已然后用去法,是事不然。5 若去者有去,则有二种去,一谓去者去,二谓去法去:去者若以去为自性,去者去一语便数了两次去。若离于去者,去法不可得,以无去法故,何得有去者:去者若离去而立,去掉去之后无物可当去者。去者则不去,不去者不去,离去不去者,无第三去者:格子扫全,底座取消。整品的结论不是世上无人行走,是行走的 E3 读法立不住;E2 层的行走,个体化由关系网络供给,一步未损。这正是核心推导其三与其四的原位版本:去者的同一性条件必涉去法,而自性化的去者不得涉之。

样本二:观因缘品的四缘。 第十六篇末章交来的接榫在此收讫。四缘体系是有部因果学的骨架,龙树只问一句:因是法生果,是法名为缘;若是果未生,何不名非缘?7 青目注给出要害四字:缘成由于果。一物之为缘,是果生之后向回追认的;果未生时,水土只是水土。追认即依果个体化:缘的同一性条件里写着果。E3 读法的缘于是自败,作为自性者它须不待果而自立,作为缘它的身份系于果。E2 读法的缘照旧运转,农人下种、陶师和泥,一件不误。与第十六篇的对读在此闭合:四缘作为关联装置的义理困难,第十五篇第五章已按义理走过,此处补上形式定位,关联装置不可能同时是自性者的集合。

三份证明,一张对照表。 本书里如今立着三份形态不同的证明:青目在观因缘品的四生归谬(第三章已作全样例);上部第五篇第三章对观作作者品的现代化重构(作者与作的双层两难:同一则纽带无两端,相异则再问作有性无性,有性不可生,无性则作者的因果性状随缘、不固有);以及本章的主论证。三者并列,看得出它们是同一条推理的三个提炼阶段。

维度 青目四生归谬 上部现代化重构 本章主论证
所驳对象 有自性的生 有自性的作者 一切 E3 加 D2 的断言
形制 四门穷举归谬 双层两难 五步直证
关键一步 有自故有他,一法二体 纽带需两端;因果性状随缘则非固有 P 与 D2 第一条件正面相冲
前提性质 逐门取对手承诺 因果语汇的概念分析 分析真加对手自用定义
覆盖 一个候选者 一个候选者 全部 D3 型命题
强度位置 T-弱的一次现身 T-弱,兼具 T-强雏形 T-强本体

对照表另有两笔值得读出。其一,依赖关系:上部的重构在相异角里明引四门不生作引理,本章又把前两份共同的那条推理立为词法,三份证明是一条链,原位、半提炼、全称提炼。其二,预演关系:上部重构里作无自性则作者因果性状随缘一步,已是 P 在因果域内的雏形;同一章顺手写下的关系亦空与布拉德利对照,正是第七章模式二的答案预演。上部当年画的轮廓,本篇兑现为定理;拱形自此合龙。

本章交出的。 强版:核心推导五步,立于分析真的 P,P 的论证与代价均已在案。中版:接管机制已立,其前提是断言须个体化、个体化须对比,比 P 更难否认。弱版:诸品实况,两个样本已示范这条推理的原位运转;另交三证对照表一张:青目原位、上部半提炼、本章全称提炼,一条链。本书立场:分析真一案成立,T-强在分析强度上成立;终审待第七章把失败模式全数检验之后,判词在第九章落定。第五章先处理定理指向自身的那一击。


白话重述,规矩同前:只换语言,不添内容,出入以上半为准。

这一章只办一件事:把那条最强的命题证出来。证明押在一条前提上:要说清一个东西是它自己,绕不开别的东西。这条前提名为关联性前提,它的成立分三步。第一步:一句话要是什么都不排除,它就什么都没说;说 x 是什么,就是在划界,划界就得有界外。第二步:同和异是一对,只要其一不要其二,两个都保不住;认出一个东西,就是把它和不是它的分开。第三步,古人替我们说过了:有自故有他。自己和别的,是一对互相依赖才能成立的词。所以这条前提出自词法,不出自观察报告:谁用同一性这个词,谁就已经把别异一并领走。哪怕全世界只剩一样东西,这条前提也不松口:说它是什么,仍是在跟它所不是的划界。何况对手不在只有一样东西的世界里说话:各住自性,头一个字就是各,一群东西各守各的,本来就是相对着守的。

对手最硬的一招在这里:你们说的是认东西离不开比较,我们说的是东西自己在那儿。认要靠关系,不等于是要靠关系。把认和是分开,这道口子开得漂亮,众贤就守在这儿:他判一样东西实有,看它能不能让认识生起,认的一头全是关系,转身又说法体自己住着,谁也不靠。

封这道口子,不从认下手,从说下手。同一性条件说的是这东西靠什么算它自己,与认东西的手续无关。好,一条不牵扯任何别的东西的规定,内容是什么?它说不出 x 是如此这般,因为如此这般就是归类,归类就是比较;它只剩一句 x 就是 x。可这句话搁在谁身上都成立,什么也分不出来,干不了同一性条件那份活计。于是只剩两条路。规定有内容:那就牵扯了别的,跟自性头一条(不靠别的)撞个正着。规定没内容:那你说有个自性者,压根没说出个东西来,算不得一条主张。前一条路是最强版要的矛盾;后一条路归中间版管,嘴上说有个说不出的本质,这话本身还是一句说出来的话。这里先插一面小旗,第八章来取:真有一位自己成立的,他要自我介绍,能说的只剩一句我是我;为什么只剩这一句,上面两条路已经讲完。

有人会问:这不就是逻辑实证那一套,说不能验证的都没意义?不是一回事。我们只要求一句话得排除点什么才算有内容,没要求所排除的事能拿去检验。真正需要的只有一条:对手那句主张是句有内容的话。这条对手自己包了:他们分类、立宗、互驳、下评语,二百卷吵下来,全是他们的话有内容的证据。真退到不可说的神秘,那他退出的是讲理的场子,第二章末尾那笔记录候着他。

这里得把一个字判个级:待。它有三档。最窄一档,等着条件把它生出来,这叫待。最宽一档,说话就得靠对比,这也叫待。中间一档最要紧:长靠短、这靠那,一样东西之所以算这样东西,靠着与它相对的那一方才成其为它。老注家在不待异法成那一句旁边,亲手给的例子就是中间档(长短、彼此);对手自家的清单把中间档整类逐出实打实的行列;梵文原颂把非造作和不待写成两条,可见待不等于被生出来。所以那句不待异法成拒绝的待,至少包含中间档,这是两家共有的旧识,不是我们新加的前提。我们的前提也只需要中间档:一个确定的本性,至少在类型上靠着它所排除的东西,才成其为确定。

最后收束一层。独立这个性状本身,是对一切别的东西都不靠。这句话字面上就得把所有别的东西全请出来才说得完;靠不靠立身的,恰恰是最靠对比立身的。所以对手只剩四条路:拿独立本身当本性,自己取消自己;另报一个确定的本性,确定就得对比,正好撞上;说这东西的身份是原始的、不由什么构成,但这话我照说不误;咬定本性说不出,那他那句主张就没了内容,移交中间版处理,这一笔记在中间版名下,不计入最强版。第三条路要单接一句。他既然拿这份原始的身份去分开甲和乙,那就问他:甲的那份和乙的那份,凭什么是两份?说凭甲和乙,这是绕回来了,这份东西本来就是拿来解释甲乙不同的;说这两份原始地就不同,那么异也在底层,跟同并排站着,而一和异正是两家都列在相互依待那一族里的。原始不等于说不出口,所以这条路推不给中间版,得当场应答。要紧的是问的角度:这一问越过了这一个这个词的来历,直接问那份东西凭什么是这一份。四条路,各记各的。

推导本身三步就完。第一,假设有那么个东西,实打实的有,又自己成立。第二,它的身份要说清楚,就得靠别异,这是前提。第三,它自己成立,就是不许靠别异,这是自性头一条。既得靠又不许靠,撞个正着。这是最强版。对手要是在半路跳车,说我的本质说不出但就是有,那就换中间版接手:你开口说它,就得先把它从万物里挑出来,挑就得比,你的话却说它什么也不欠比较;你干的事和你说的话打架。最弱一版早就在那儿:诸品挨个驳,用的全是同一条推理。这条推理一句话就能说完:定义便要求同异,自性又取消同异,故矛盾。对开口断言的人,换一个词也一样:断言便要求同异,自性又取消同异,故自坏。整部《中论》说的就是这件事。异一取消,同也跟着空转,一个自有者能对自己说的只剩我是我,前面标记的就是这个位置。

两个样本看这条推理如何运转。头一个,走路。已经走过的路上没有正在走,还没走的路上也没有,正在走的那一段,一半已走一半没走,也搁不下一个完整的正在走。这不是说没人走路,是在问:那个天生是走者的走者在哪儿?说走者在走,等于把走数了两遍;把走从走者身上摘下来,剩下的那个凭什么还叫走者?走者靠走才是走者,走靠走者才走得起来,两头互相成全;实打实自成一体的走者立不住,靠关系认定的走者走得好好的。种地的照样赶集,邮差照样送信。

顺便把已有的几份证明摆开看一眼。这本书里其实已经有三份证明:青目那份,四种出生方式挨个驳,是这条推理在原处运转;上部中观篇那份现代化重构,作者与作的两难,是这条推理提炼了一半,它推到作者的因果本事随条件走、不归作者自己那一步时,已经摸到了我们这条前提的边;本章这份,把这条推理整个提炼成词法,一次管住所有同类主张。三份不是三条各别的推理,是同一条推理的三个提炼阶段,而且一环引一环:上部那份明着引青目的四门作引理,我们这份把前两份的共同心法立成前提。上部当年画了轮廓,这一篇把轮廓铸成定理,前后两卷的拱在这里合上。

第二个,原因。什么东西算缘?果结出来了,回头追认它是缘;果没结的时候,水和土就只是水和土。缘的身份是果给的:一个自己成立、不欠果什么的缘,当不成缘。日常的因果一件不少,下种的照样收成。第十六篇留的那个接口,到这儿合上。

总结交割。最强版证完了,押的是那条前提是词法这件事;中间版备着,它的本钱是开口就得挑出主词、挑就得比,这比前提还难否认;最弱版是原著的实况。本书的立场:那条前提成立,最强版在分析的强度上成立;终审等第七章把能想到的漏洞全数过堂,判词第九章落定。下一章先挡那记回马枪:这条命题砍向自己怎么办。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语出斯宾诺莎书信:determinatio negatio est,规定即否定;后经黑格尔一系放大为思辨原理。本篇只取其语义学芯:规定即划界。 

  2. 《中论》卷第一,观因缘品青目注(T30, no. 1564, p. 2b8):“自無故,他亦無。何以故?有自故有他。”第三章已录入档,此处正式启用。 

  3. Jan Westerhoff, Nāgārjuna's Madhyamaka: A Philosophical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19–52 页,本体维度与认知维度之分。众贤的站位见本篇第二章与第十七篇第七章。 

  4. 《中论》卷第一,观去来品第二(T30, no. 1564, pp. 3c7–12)颂:“已去無有去,未去亦無去,離已去未去,去時亦無去。”对手问难“動處則有去”与青目注“去時名半去半未去”同品。 

  5. 同品颂(T30, no. 1564, pp. 4a23–b11):“若去者有去,則有二種去:一謂去者去,二謂去法去。”青目注:“一以去法成去者、二以去者成去法。去者成已然後用去法,是事不然。”又颂:“若離於去者,去法不可得;以無去法故,何得有去者?”“去者則不去,不去者不去;離去不去者,無第三去者。”对读:Siderits & Katsura, Nāgārjuna's Middle Way, Wisdom Publications, 2013,第二品(书 31–42);Jay L. Garfield, The Fundamental Wisdom of the Middle Wa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第二品释。 

  6. 待之判级诸证:T30, no. 1564, pp. 19c29–20a7、25c2–26a15;T27, no. 1545, p. 117c21;T29, no. 1558, p. 137a6。《中论》卷第三观时品(T1564):“上中下一異等法,亦相因待故有”“若三時各異相,不應相因待成,如瓶衣等物各自別成不相因待”“因一故有異、因異故有一”;同卷观有无品青目注:“非如長短、彼此,無定性故待他而有”“亦因待成”。《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二十三(T1545):“待緣而起故名緣起。”《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二十六(T1558):“待緣故非常。”相待有归假有,见第二章所引婆沙卷九。梵文 MMK 15.2:akṛtrimaḥ svabhāvo hi nirapekṣaḥ paratra ca,无作与不待并立两条。存在依赖与观待依赖之分,及后世注释传统的依待三分(依因、依支分、依观待施设),见 Jan Westerhoff, Nāgārjuna's Madhyamak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24–27 页。 

  7. 《中论》卷第一,观因缘品(T30, no. 1564, pp. 2c8–13)颂:“因是法生果,是法名為緣;若是果未生,何不名非緣?”青目注:“緣成由於果,以果後、緣先故。……如瓶以水土和合故有瓶生,見瓶故知水土等是瓶緣。”四缘的婆沙侧全景见第十五篇第五章与第十六篇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