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工具·两种遮与四句¶

本章把全篇要用的逻辑工具一次备齐，逻辑的选择也在此定案。定案先行宣布：本篇所需，只是矛盾律、归谬法与经典逻辑的标准推演；四句读作带预设取消的拒斥，不需要任何背离经典的逻辑。工具三件：遮的两分与弱拒斥引理，四句的读法与两族分治，同异两难的骨架与效力锁定。章末以观因缘品第一颂作全样例，把三件工具连起来走一遍。此后各章不再另备器具。

断言与拒斥。 对一个命题 A，可作的言语行为不止断言 ⊢A 一种，还有拒斥 ⊣A：拒绝接受 A，而不必对 ¬A 作任何承诺。弗雷格的经典立场是拒斥不成其为独立力量，⊣A 应归约为 ⊢¬A；双边主义把拒斥扶正为与断言并立的原始态度；而强形态的双边主义让两者互推，拒斥又坍缩回否定断言。本篇采弱拒斥：⊢¬A 蕴涵 ⊣A，反向不成立。¹ 这就是全篇的引理一，弱拒斥引理：⊣A 不蕴涵 ⊢¬A；其中的否定取内部否定，即继承主词预设的那一种。它有平实的见证：预设失败句。现任法国国王是秃头的，这句话不可接受；它的内部否定同样把有这么一位国王当了真，于是也不可断言。此处唯一正确的动作，是拒斥而不反断。² 若把否定读作外否定，凡嵌句不真即真，⊢¬A 自然回得来，但那一句只是拒斥的登记，不带任何新的承诺，与引理一并无冲突。

两种遮。 拒斥与断言之分，因明侧的对应是遮的两分。有立之遮（paryudāsa）在断言之内作择项否定，预设保留，承诺补类：说非婆罗门，仍在说他是四姓中的另一姓。纯遮（prasajya）行拒斥之事，遮而无立：说龟毛非有，话里再不立任何东西：不是说龟身上另有别的毛，也不是说有一样东西名为非有。这个分别不是西学外加，众贤自己就把遮诠名言分成有所诠与无所诠两类，前者如非梵志，于刹帝利等转，后者如非有、无物，都无所诠。³ 另有一条近邻须划开：现代语言学的元语言否定，拒绝一个说法而随手补上另一个说法；纯遮不补任何说法。两者近而不同。⁴

预设与取消。 记 π(t)：主词 t 以 E3 且 D2 的方式有所指。有立之遮在 π 之内运作，继承 π；纯遮可以作用到 π 自身。引理二，预设取消：当 ⊢¬π(t) 成立时，凡以 t 为主词而继承 π 的谓述 F(t)，连同它的内部否定 ¬F(t)，一并只应拒斥；诸拒斥由 ⊢¬π(t) 一条统一授权。预设的检验手续，现代文献已有现成工具，本篇取斯特劳森的预设论与冯·芬特尔的检验法，将来用在如来灭后有无一族空指句的诊断上。⁵

四句：三种读法，一个主案。 四句的形式面貌：S1 为 F(t)，S2 为 ¬F(t)，S3 为 F(t)∧¬F(t)，S4 为两俱非，其确切记法有两个候选，与原文句式的对勘归附录甲定案。读法有三。读法甲，参数化：各句携带隐参数，谛别、分位、观待之类，展开后互不相撞；代价是参数须独立授权，文本授权面只在明标二谛之处，故降为伴案。读法乙，预设取消，本篇主案：龙树的完整步态是 ⊣S1、⊣S2、⊣S3、⊣S4，四拒由一条断言统一授权：⊢¬π(t)。四角必须逐一拒尽，因为四句穷尽了为 π 续命的四种修补：径直断言、退到否定、双面兼收、退到两俱非而仍保所指；四角全拒，失败才定位到预设 π，而不落在哪一个谓词 F 上。与中心命题的接口一句说尽：⊢¬π(t) 正是 T 在 t 上的实例，四句遍破是 T 的施用面，不是另一条独立的推理。读法丙，双面真理与四值语义：作描述框架整洁，作规范逻辑则须驯服爆炸、重定义否定，代价已由保守案裁掉，留第七章作对话方。⁶

同形异用：填格子与破格子。 应作四句在《大毗婆沙论》全书凡三百一十二处，是一件分类装置：问颇有成就世第一法、不成就彼离系得耶，答应作四句，四格各配一种人，预设全域皆在册。⁷ 龙树拿起同一张二乘二的格，作的是另一件事：四格全拒，证那个共用的底座失效。同一形式，两种用法，历来把两族混读是乱源之一。分治的文面判据在收尾句式：以是名诸佛法、教化一路收尾者，是教阶四句，历时的对机施设，观法品一切实非实一组并同品或说我、或说于无我两处自证其性质⁸；以是故知无、是事不然一路收尾者，是遮破四句，本篇的正题。顺带一笔文献史：catuṣkoṭi 作为术语，《中论》《四百论》《明句论》原文并未使用，这个名目是后起的。⁹

同异两难与效力锁定。 骨架：论域内 x 与 y，及其间一件关系 R；火与薪、我与蕴、因与果、作者与作业，皆此形。同角：若 x 与 y 同，以莱布尼兹律传属性，两端塌缩，作者即作业，烧者即所烧。异角：此处用的不是裸的数值别异，是独立别异，记作 ≠：别体，且不待他而立。若 x ≠ y，则 x 应离 y 而可得，而离 y 无可得。引理三，效力锁定：≠ 与 ≠ 之间隔的，恰是 D2 第一条件。对手若以别而依他走脱，即已放弃不待异法成，本体自动出局，T 径直成立；若守住独立性，则对他而言 ≠ 就是 ≠，两难合拢。两难只对对象层的免框架同异生效；我们自己在元层使用的同异，是框架之内的比对，承第一章边界条款，两不相扰。细则两条：同一性取数值同一；莱布尼兹律限外延语境使用，涉认识语境处逐一另标。犊子部的对照恰好试出这套工具的刻度：执补特伽罗与蕴不一不异，进而不可说，是保住预设 π 而拒绝四句之答；龙树是拒斥 π 而令四句自然失所。不可说的位置差了一层：一个放在对象的本性里，一个放在语词的预设里。¹⁰

古典陈述：《回诤论》。 弱拒斥引理与预设取消，《回诤论》里早有完整的古典陈述，四偈足矣。¹¹ 若我宗有者，我则是有过；我宗无物故，如是不得过：拒斥层没有断言承诺，这正是引理一。化人于化人，幻人于幻人，如是遮所遮，其义亦如是：无自体的语言照样行拒斥之用，遮的效力不需要 E3 作依托。汝为何所遮？汝所遮则空；法空而有遮，如是汝诤失：对手若坚持把拒斥读成断言，自坏的是他自己的宗相。言语无自体，所说亦无体，我如是无过，不须说胜因：收束。青目注里另有一句要单独入档：有自故有他。异依待自而立；这句话若能立为概念语法上的分析真，关联性前提 P 就得到最强立法。它是 P 的首要古典证词，正式启用在第四章。¹²

全样例：观因缘品第一颂。 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四路生读作生成关系 G 的四种 E3 配置：自生即 G(x,x)，他生即 G(y,x) 而 y ≠* x，共生兼取两路，无因生弃因而生。青目逐角，形式复述如下。自生之过是自我关系的结构代价：一法便有二体，一谓生、二谓生者；且生更有生，生则无穷。他生之过是纯他不立：自无故他亦无，有自故有他，独立别异的预设自坏。共生承二过。无因之过以后果归谬：无因则布施持戒等应堕地狱、十恶五逆应当生天。步态与判据全数对上：四角各行拒斥，统一授权是 ⊢¬π(生者)；收尾是故知无生，遮破族无疑。无生二字是拒斥的登记，不是一条新的断言，这个分别的全幅展开是第五章层级条款的事。而 E2 层的缘起之生一件不损，种子发芽照说，此即保全定理的接续处，第六章处理。¹³

工具清单，交割。 引理一，弱拒斥：⊣A 不蕴涵 ⊢¬A，否定取内部否定。引理二，预设取消：⊢¬π(t) 统一授权对全部四句的拒斥。引理三，效力锁定：两难只对守独立性者生效。外加两条判据：两族分治看收尾句式，参数化只在明标二谛处授权。以上工具无一越出经典逻辑；佛教逻辑在此用法下是否背离经典这一问，本篇给出的答案是不背离。¹⁴ 第四章开证。

白话重述，规矩同前：只换语言，不添内容，出入以上半为准。

先说两种不接受。陪审团说罪名不成立，没有说这人清白，两回事；医生说这份检验做不得数，没有说结果是阴性，也是两回事。拒绝一句话，和反过来断言它的反面，是两件事；把这两件事分开，是本章第一件工具。有一类句子最能显出这条沟：现任法国国王是秃子。你说对不行，说不对也不行，因为说不对的那句话，同样把有这么一位国王当了真。碰上这种句子，正确的动作是把它整个推回去，而不站到反面去。这里说的反面，是说这位国王不秃那一种。还有一种说法：压根没有这回事。这一种当然可以说，但它说的仍旧是把话推回去，没有另外多说什么。

佛教这边早把两种不接受分清了，名字叫两种遮。一种是有立之遮：说他不是婆罗门，话里还立着一个他是四姓里别的一种；一种是纯遮：说龟毛没有，话里再不立任何东西：不是说龟身上另有别的毛，也不是说有一样东西叫没有。这个分法也不是从西方引进的，众贤自己的书里写着：遮的话，有的有所指，有的什么也不指。

四句正是这个分别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四个格子。《婆沙》拿它当问卷用，全书填了三百多次，每格各住一类东西，用得好好的。龙树拿起同一张问卷，做的是另一件事：四格全部驳回，不在任何一格里签字。四个都要驳，是因为四格共用一个底座：都当真有那么一个实打实、自己立得住的东西可谈。四格驳完，塌的不是哪一格，是底座。驳回不等于反着断言，所以四驳彼此不相撞；这套动作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普通逻辑，不需要什么离经叛道的新逻辑。另外要会分族：有一族四句收尾是是名诸佛法，那是教学的台阶，一层层往上带人，不是驳论；分辨就看收尾那句话。

再说同和异那个两难。火和柴：说它们是一个，烧的和被烧的就成了一件事；说它们是实打实、各自立得住的两样，那火就该离了柴自己烧。这个两难只找一种人：把两样东西都当成自己立得住的人。日常说的两样，靠一张框架比出来的两样，不在它管的范围里。所以它不是抬杠的把戏，它是一道检验：谁被它难住，谁就在偷偷用那种自己立得住的两样。

《回诤论》那几颂是这套工具的老家。有人问龙树：你说一切无自性，那你这句话本身有没有自性？你这不是自己反对自己吗？回答正是本章第一件工具：我没有立宗，所以没有过失。拒绝不等于反着断言，我把你们的主张一一推回去，手里不欠一个自己的主张。幻人可以挡幻人，语言不必自己是实的才能干活。

最后把三件工具连起来走一遍，用《中论》开篇第一颂：东西不从自己生，不从别的生，不从两者合生，也不是无因而生，所以知道无生。四种出生方式，四个格子，逐一驳回。自己生自己，得先有两个自己，一个是生者，一个是被生出来的；从纯粹的别的生，可是别的之所以是别的，得先靠自己那一边成立，纯粹的别的立不起来；两者合生，两边的毛病一起领；无因而生，那修善作恶就不该有任何后果，布施持戒的下地狱、十恶不赦的上天堂，也没什么不可以。四格驳完，收走的是底座：有个实打实的被生者。日常的生一样不少，种子照样发芽，庄稼照样收成。无生两个字是驳回的记号，不是一条新的主张；这句话的全幅含义，第五章细说。

工具就这三件：拒绝不等于反断，四格全驳等于抽走底座，两难只对认死底座的人生效。下一章开证。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