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定义的授权¶

上一章立了定义，本章验它们的产地。第一章边界条款的第三类说，归谬的资格在于用对手的词、按对手的用法；对已经下了定义的词，这句话就落实为一道手续：定义须逐字回到对手自用的文本。本章做三次兑现，加一次现代对表，随后把对手拒收定义时的退路写成正式的条件式，最后把拒收逻辑这条终极退路的代价记录在案。

兑现一：自性三条件。 观有无品开场是对手先发问¹：诸法各有性，以有力用故，如瓶有瓶性、布有布性，是性众缘合时则出。这一问自带两条信息：对手认性是凭力用被认定的，并主张性可从众缘合出。龙树的回答立即锁死第三条件：众缘中有性，是事则不然；性从众缘出，即名为作法。性若可造作，即不成其为性。青目注补上一个判别性的比喻与一组对照：如金杂铜则非真金；性若决定，不应待他出，非如长短、彼此，无定性故待他而有。三条件的出处至此完整：非缘生出自性从众缘出即名为作法，不待异法成逐字见于颂文，不随缘转出自若法实有性、后则不应异一颂。值得单独登记的是那组对照：长短、彼此这类相待而立的性状，被注家划入无定性故待他而有一栏，对手自己的清单也把它们单列一处，见下。关系性状不入本体之列，是两造少有的共识；第四章的关联性前提，要从这条共识起步。

兑现二：实有判准，有部之判。 判准的定本在《俱舍论》卷二十二²：彼觉破便无，慧析余亦尔，如瓶水世俗，异此名胜义。破与析两道手续及其判读，第十五篇第一章已作全幅分析，此处只取授权所需的两点。其一，这条判准是对手的定本自述，非本书代拟。其二，《大毗婆沙论》卷九的五种有清单里，实有一栏的原文定义是：实有，谓一切法各住自性。³ 实有由自性来定义。这一句是本篇最要紧的授权文书：把 E3 与 D2 捆在一起的不是本书的 D3，是对手自己的辞典；D3 所处理的组合，正是对手亲手捆好的组合。同一份清单还把相待有单列一种：谓此彼岸长短事等。与青目注的那一栏相合，见上。

兑现三：实有判准，众贤之判。 众贤在《顺正理论》卷五十另立判定标志⁴：为境生觉是真有相；无所待于中生觉为实有，有所待于中生觉为假有。授权点有二。这条标志出自对手阵营最后的系统自辩，立它为的是守住三世法、得、无为这份名单，来历见第十七篇第七章；它与破析之判分工不同、外延未必重合，正印证第一章的登记。本篇的证明只需一件事成立：对手按他自己认下的任何一条判准，承认某 x 实有。

对表：现代刻画。 Westerhoff 论自性的专章把现代解读分列两个维度：本体维度（书 20 至 45 页）与认知维度（书 46 至 52 页）。⁵ D2 三条件全属本体维度的题域；众贤以认识为凭的判定标志，则与认知维度相邻。本篇的定义在现代分类里各有其位，对表的用途只有一个：证明这套定义不是佛教内部的自造之物，现代研究刻画同一概念时，切在同样的关节上。细目的逐条对表，随后各章用到哪条给哪条。

条件式降格，正式陈述。 若有对手拒认以上定义，本篇不与之争辩定义，命题整体降为条件式：对任何谓词组合 R 与 N，只要 R 承担实有一职、N 满足三条件的图式，T 的三个版本就对一切 ∃x[R(x) ∧ N(x)] 型命题照常生效。拒认者只有两条出路。给出更弱的 N，允许待他、允许随缘变异：那么它已不在 D3 的适用范围内，本篇与之无争，代价是他手里的东西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本体。给出同强的 N：则图式照旧适用，证明照旧生效。定义之争到此关闭：本篇所对的是三条件的图式，凡认领图式者，无论改换什么名目，都在适用范围之内。

最后一条退路：不认逻辑。 退路还剩一条：矛盾律与归谬法一并拒收。这条路本篇称为掀桌：桌子一掀，桌上就再没有可输的东西。对这条路，本篇同样不作争辩：与拒绝论证的人论证，每一步用的都是他不认的东西；驳无可驳，本篇只把代价记录在案。其一，拒收矛盾律的人从此说不出自己主张什么：断言若不再排除它的否定，信条就失去内容，最庄严的肯定与对它的亵渎再无分别。其二，凡教义体系皆以矛盾律为骨架：正统与异端的分判、信理与谬说的分判、由教义推出后果的全部作业，都以矛盾为界线；界线一撤，先失效的是教义学自身，不是本篇的定理。其三，弃逻辑者同时废掉自己的全部证明：为本体或神明所立的每一条论证都以逻辑为凭，不能受质疑时废除它、举证时又启用它；要这样分时启用，就需要一条裁定逻辑何时当值的元规则，而那条元规则承担的正是逻辑原来的职务。其四，成熟的神学传统自己就拒绝这条路：全能历来被解释为不含做成矛盾，因为矛盾不是一件可做而未做的事。所以这条退路买到的是退出讼案，谈不上胜诉：它保住了那句话的字面，代价是那句话不再是一个主张。此路与第七章要讨论的双面真理读法是两回事，后者是一套仍受规范约束的逻辑提案，仍在讲理之列。神学恰是最常被指望走这扇门的领域，第八章处理永恒与创造时会回到门前。

本章交出的。 五份文书：三条件的原文出处；实有与自性互相定义的对手辞典；两判准分工不重合的记录；图式化的条件式降格；弃逻辑退路的代价清单。第三章起，工具上场。

以下为本章的白话重述，规矩同第一章：只换语言，不添内容，出入以上半为准。

这一章干的活像验货：上一章开出的三条自性、两条实有判准，逐件送回出处，看是不是对手自家的东西。

先看《中论》那一品。开场是对手先说话：万物各有本性，瓶有瓶性、布有布性，因缘凑齐它就出来。龙树接的头一句就把这条路堵死：从因缘里出来的，就是被造作的；被造作的，配不上性这个字。注家补了个比方：金子掺了铜，就不是真金。又补了一组对照：长和短、这个和那个，这类东西人人都承认是比出来的、对着说才有的，没人给它们发本体的资格。三条自性就是从这里取出来的：不是被产生的，不靠别的东西成立，不跟着条件变。头两条在颂文与注文里几乎是原话，第三条出自同品那句若法实有性、后则不应异。

再看实有的判准。这是有部自己写进《俱舍论》的检验：一样东西，砸了它，关于它的认识跟着没了，它就只是世俗的有；不砸，用思维把它的成分一样样挑出去，认识跟着没了，也只是世俗的有；两道手续都熬得过的，才算胜义的有。更要紧的是《大毗婆沙论》里那份清单，白纸黑字给实有下的定义就是一切法各住自性：什么叫实打实的有？各自守住自己的本性就是。换句话说，实有和自性这两样，是对手自己捆在一起的；上一章要处理的正是这个组合，不是我们硬凑一对来充数。

众贤那条标志是另一路：看它能不能单独当认识的对象。两条判准分工不同，判决也未必一致；所以上一章才说，我们只需要对手按他自己认下的那一条，承认有这么个东西。

现代研究也这么切。Westerhoff 把自性的读法分成存在一侧与认识一侧，我们的三条件在前一侧，众贤的标志挨着后一侧。这套定义不是佛门内部的私货，这个概念在谁手里都长这个样子。

再说对手不认这套定义怎么办。答复是：不吵。你把本体定义得更软，允许它靠别的、允许它变，那它不在我们管的范围里，我们无话可说，代价是你手里那个东西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本体；你定义得同样硬，那换个名字也照样进范围。我们对的是那三条件的架子，凡认领这个架子的，都算在内。

还有最后一条路：桌子一掀，逻辑本身也不认了。这一条我们也不接：跟不讲理的人讲理，讲的每一步都是他不认的，没法驳，也不必驳。但代价要替他算清楚。不认矛盾律的人，从此说不清自己信什么，因为说有不再排除说没有，最庄严的那句肯定，和亵渎它的那句话，再也分不开。一套教义靠什么立得住？靠正统和异端分得开，靠信条能推出后果，这些全押在矛盾律上；桌子掀了，先塌的是教义，不是我们的定理。掀桌子的人自己那些证明也一并作废了：不能受攻的时候说逻辑无效，举证的时候又把它请回来。所以这条路买到的是弃权，赢是谈不上的。何况老成的神学家自己都不走这条路：全能向来不包括做成矛盾这件事，因为矛盾根本不是一件事。第八章谈永恒与创造的时候，还会站到这扇门前。

下一章备工具：两种否定，以及四句的现代读法。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