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缘起与心理动力学分析¶

第三章收摊时，火堆边站着两个问题。其一：既无失主，这团火如何自燃自续，烧下去的动力从哪里来？其二：那位总以为自己会从灰烬里被找回来的失主，那股想被找回来的冲动，为何如此顽固，靠什么供养？本章接手这两问。经藏为这一整套回答准备的总名，叫缘起。

接手之前，先领一句警告。大因经开场，阿难兴冲冲来报告心得：此缘起甚奇、甚深，“然我观见至浅至浅”。佛陀当头按住：“汝莫作是念。此缘起极甚深、明亦甚深。”¹ 阿难的错觉值得同情：缘起的句式确实浅，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八个字人人会背。深不在句式，在句式接管的范围：从怀胎到斗诤，从一念的走神到一生的去向，传统把它们接在同一张图上。本章的工作，就是把这张图拆开来看清接线。

名号的前科。 心理动力学这个名号，在佛教研究里有前科可查。约翰森一九七九年的专著就叫《早期佛教的动力心理学》，十一章按心理学的纲目重编尼柯耶：意识，知觉与感受，动机，人格，诸漏，知解。² 全书的纲领他自己写在第七十九页：知觉创造世界；藉由理解与驾驭知觉，世界可被驾驭；谁驾驭其知觉过程，谁就驾驭自己的心境。一句话，他把缘起的总纲押在了知识论上。书名里的那一注，本书照单全收：尼柯耶里确有一门严肃的、成体系的动力心理学，这不是后人客气的追封。但本书借其名号，不循其方法，分歧记在两条。其一，方向相反：他把经文的范畴编入现代心理学的目录，让漏与随眠去适应动机与人格的栏位；第三章立过站位纪律，两张地图不做逐格兑换，所以本章反其道而行，让支、食、盖、结、随眠留在原位，就地把它们的动力学挑明。其二，骨干的读法：他以心理学家的身份通读十二支，把整轮缘起读作知觉过程的创造性因果，缘起于是成了一门知识论之内的心理学；本书的裁定在下文，与他分道。

骨干与字面。 先立骨干。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愁悲苦忧恼：如是纯大苦聚集。灭侧同构：无明灭则行灭，乃至纯大苦聚灭。分别经逐支下定义，定义的字面值得盯住。³ 无明，巴利本作不知四谛；汉译本开出一张长表：不知前际后际、不知业报、不知佛法僧、不知苦集灭道，“癡闇、無明、大冥”。宽窄不同，立义的方式相同：无明是认知的缺位，不是某种积极的邪能量。行分身行、口行、意行；另一处经文按业质分福行、非福行、不动行，两条分类轴并行。⁴ 爱，此经开六爱身，别处开欲爱、有爱、无有爱，汉译又作欲爱、色爱、无色爱：三分法也有两套。有，是欲有、色有、无色有。而生与老死，定义钉死在字面上：生是诸众生各于其类的出生、入胎、出现，诸蕴之显现，诸处之获得；老是齿落、发白、皮皱、寿减、根熟；死是死殁、破灭、诸蕴之坏、身体之弃。这两端没有留出寓言的余地。

定义经之侧还有一桩公案，是第三章那把手术刀的第三案。有人问：“彼谁老死？老死属谁？”经文把这问法与答法一并驳回：若答我即老死、老死属我，则与命即是身、命异身异之见，“此则一义”。⁵ 谁字问句与命身问句，经文自己判了同案：第一章的悬案、第三章的销案，在缘起的地界上再次合流。坚固经改写哪里，颇求那经改写谁食，此经斥回谁老死：三案用的是同一手法，把主词从问句里请出去，把条件请进来。

支数与公式。 骨干立好，先看它的弹性。标准本十二支；城邑经十支，至识与名色互缘而还；大因经九支，并六入亦省。⁶ 城邑经还给了缘起最好的自我定位：如人于荒野中得古道，循道而行，得见古城。道是旧的，城是旧的，发现者不是造城者。芦束经给互缘的部分配了比喻：识与名色，如两束芦苇相倚而立，抽去一束，另一束仆倒。⁷ 另有更短的现法链条散见诸经：六处缘触，触缘受，受缘爱，四支起灶，直取苦集。⁸ 四个版本逐支对照如下。

表里一眼可见两件事。其一，删减全部发生在两端：前端可省无明与行，后端可暂不铺开取、有、生、老死；中段的触、受、爱，四个版本一支不少。伸缩的是首尾，守恒的是火口；本章后半清点的旁路回路，挂点恰好全在这一段。其二，十二，十，九，四，支数随说法的需要增减。第三章数过界目的四、五、六，本章又添一组：工具目录的判词第三次自己走上门来，可伸缩者是工具目录，不是流程圣数；爱的三分法尚且有两套，分类轴随观法用途更换。

公式的哲学载荷，在迦旃延经里兑现。世间有二种依，若有、若无；如实正观世间集者，不生世间无见，如实正观世间灭者，不生世间有见；“离于二边，说于中道，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⁹ 第三章两个语域一节留下的存在之门，缘起是从门外绕开的路：不答有，不答无，改问集与灭。龙树在《中论》观有无品明引此经，那是第十八篇的场子，此处立个路标即可。

三世还是当下。 现在到了必须表态的地方。十二支的骨干，究竟在讲什么跨度？注释传统的答案是三世两重因果：无明与行是前世的因，识至受是今生的果，爱取有是今生的因，生老死是来世的果；清净道论第十七品把这套分位编到齐整。¹⁰ 二十世纪起，当下读法兴起：佛使比丘斥三世说为婆罗门化的误读，主张十二支全程发生于此生此心；¹¹ 冉那维罗以存在论的进路重读，谓缘起描述的是当下经验的结构，不是轮回的机械；¹² 学院一侧，舒尔曼考订诸支本义，判缘起为心理过程之学。¹³ 菩提比丘为传统读法辩护，两篇长文逐句批驳冉那维罗。¹⁴ 此外还有第三种读法：尤莱维奇考出十二支的用词与吠陀创世谱系逐项相应，缘起是对婆罗门宇宙发生论的逐字戏仿，贡布里希采而广之。¹⁵ 约翰森的书，在这张地图上与当下读法为邻。还有一笔旧档需要接上：上部一篇五章曾把三世与当下两说并列而不作裁断，那是史述的本分；本章做的是解析，裁定须向前推一步。

本书认为，骨干当按三世读。理由三条，都钉在经文上。其一，定义经把链条两端钉死在字面：生是入胎与诸蕴之显现，老死是发白齿落与身体之弃。当下读法要走通，得先把这段定义改写成寓言，生是自我感之生，死是自我感之死；改写不是不可辩护，但举证之担在改写者肩上，而定义经不给台阶。其二，骨干的关节处是产科的。大因经问得不能再直白：“若识不入母胎者，有名色成此身耶？”答曰：“无也。”“若识入胎即出者，名色会精耶？”答曰：“不会。”¹ 链条在这一节谈的是怀胎，不是譬喻。其三，链条的延续与终止，经文以身为计量单位：愚痴无闻凡夫无明覆、爱缘系，得此识身；“彼无明不断，爱缘不尽，身坏命终，还复受身”；智者无明断、爱缘尽，“身坏命终，更不复受”。¹⁷ 一条只在此生心里打转的链，说不出还复受身四个字。

选定三世，保留三款，也说在明处。第一款，三世两重的精密分位是注释书的工程，哪几支记在前世名下、哪几支记在来世名下，经文给了方向，没有铺满图纸；本书取其向，不押其细。第二款，古人自己早把当下收编在案：说一切有部数出四种缘起，刹那、连缚、分位、远续，一念之间十二支具起的读法，在正统之内自有登记。¹⁶ 可见当下读法之失不在读出现法，在以现法废三世；分位居正位，刹那作模式，古人的分寸本来够用。第三款，也是本章的正业：现法的动力学材料丰饶而真实，只是它们大多挂在骨干的旁路上，不在骨干支内。所以本章的分工是一句话：骨干按三世读，旁路按现法读；训诂的裁定归骨干，余下的火力归旁路。

无明与爱的接线图。 第三章问过：误认有我，算无明这边，还是爱、取那边？现在可以画接线图，每条线都有经文编号。先立一条颠覆性的：无明不是第一因。无明的起点不可见，而无明有食：不亲善士则不闻正法，不闻正法则不信、不如理作意、不正念正知，随之根门不护，三恶行起，三恶行养出五盖，五盖养出无明。经文配的比喻是山雨：雨落高山，水顺坡而下，盈壑，注溪，注河，注海。¹⁸ 无明自己在食物链上，被一整条社会性、习惯性的水系喂养。反向一条同经立着：有爱以何为食？以无明为食。再看第三章末尾调来的那张出生证明：认色为我，这认取本身是行；行从何生？无明触所生之受触之，爱生，彼行从彼生。¹⁹ 至于行的总闸，遍思量经答得干脆：无明未断者，造福行、非福行、不动行；无明断，则不造。⁴

于是三章那一问的答案是三层，不是二选一。认知面挂无明：经中的定型定义是不知四谛，汉译又列不知前后际、业报等；它是修行认识的缺位，不是我见本身的动力。动力面挂爱与取：四取之中本有我语取一名，而渴爱的自语清单更露底细。爱网经开出十八爱行，条条以我起头：“有我、欲我、尔我……”内十八，外十八，成三十六，历三世成百八。²⁰ 渴爱的母语是第一人称：爱与我见的接口不必外求，爱一开口就是我。残余面挂慢随眠：差摩长老已能于五受阴观察非我、非我所，犹自陈“我慢、我欲、我使，未断、未知、未离、未吐”；他自己给的比喻是众华之香，不可指为根香、叶香，而香自在；对治的比喻是浣净之衣犹有余气，以杂香熏之，久乃消尽。²¹ 三层各有死期：初果断身见，阿罗汉方断慢与无明。第三章结尾那位失主的顽固，至此有了供养清单：爱日日以我造句，慢作余香弥散，无明当背景光。见解死在见道那一天，香气要熏到道的尽头。

三层解剖，一表备查：

旁路的回路。 骨干之外，经文记下了几条挂在支上的旁路，前文所说的火力就用在这里。

第一条，戏论的回路，挂在触与想之间。蜜丸经：“缘眼及色生眼识，三事共会便有更触，缘更触便有所觉，若所觉便想，若所想便思，若所思便念，若所念便分别。”²² 巴利本在链尾多一次翻转：人于所戏论处，反被戏论之想类所袭。作者变成受袭者，输出端接回了输入端：这是一台自激的机器。³⁰ 执杖释问佛的宗本，佛的回答就是拆这台机器：使不斗诤，不着有、非有。第一章的六十二见，是这条回路的高级产物；第三章满月经的恶问，是它的现行标本。见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回路转出来的。

第二条，社会的瀑布，挂在爱上。大因经顺流而下：“缘爱有求；缘求有利；缘利有分；缘分有染欲；缘染欲有着；缘着有悭；缘悭有家；缘家有守；缘守故，便有刀杖、斗诤、谀谄、欺诳、妄言、两舌，起无量恶不善之法。”¹ 从一念欲求到执杖设防，九站直达。心理动力学出户即政治经济学：这条瀑布是缘起分析里最早的社会病理学。

第三条，受点的弹簧。六六经把随眠安在受的正下方：乐受激贪随眠，苦受激嗔随眠，不苦不乐受激无明随眠。²³ 箭经补上机制的要害：中一箭者复中第二箭，身受之后自加心受；凡夫于苦受不见欲乐之外的出离，于是遁入欲乐。²⁴ 受是骨干上的开关，随眠是埋在开关下的弹簧；成瘾的动力学，两千多年前已在此处立案。弹簧之下，心不得停：经文说，执此身为我尚有貌似的理由，身能住百年；心则如林中猕猴，取一枝，放一枝，昼夜异生异灭。²⁸

第四条，识住的播种。思经三部曲：所思、所量、所随眠者，为识住之所缘；有所缘故识得住，识住而增长，未来之有由此下种。²⁵ 意向是播种机：这一条把心理动力接回三世骨干，旁路与骨干在此合闸。四食经给整个维持系统配了四幅苦像：旷野食子肉，无皮牛立处受咬，火坑，三百矛。²⁶ 动机的四餐，餐餐有代价。

四条旁路，一表备查：

同一场雨的另一条河。 若缘起只会生产苦，它就只是一纸判决。近依经把同一套句式倒过来跑：苦是信的近依，信是悦的近依，悦生喜，喜生轻安，轻安生乐，乐生定，定生如实知见，如实知见生厌，厌生离欲，离欲生解脱，解脱生尽智。²⁷ 收尾用的正是无明食物链那一个比喻：山雨盈壑，注溪，注河，注海。同一场雨，下成两条河。无明经的后半也早已同构立好：明与解脱亦有食，亲近善士，听闻正法，如理作意，正念正知，一路喂到七觉支与明解脱。¹⁸ 上行链里，如实知见立在定后；须深经给这一站起了名字。外道须深盗法出家，闻诸慧解脱者自陈不得深定，大惑不解，佛的解释只一句纲领：先得法住智，后得涅槃智。²⁹ 缘起之知是道上的正式一站，不是理论装饰。第二章清点过树喻的培护条件语：清理根周，培土，灌水。两处是同一门手艺：缘起立支画线，是给人检修用的，不是给人宣判用的。

火堆边的两个问题，都有了去处。火如何自燃自续？不靠失主：取蕴之取本是薪柴之取，添柴的手就长在火上；受点的弹簧，想处的回路，识住的播种，火自己给自己排班。那位总想被找回来的失主呢？他不是回路的例外，是回路的产品：爱以第一人称造句，慢以余香弥散，无明供着背景光。冲动由此被解释，而不是被没收；名言之我照旧上工，一如第三章所许。骨干往三世撑开之后，另一半图景已在门外：轮回于诸界如何铺开，业如何在无人认领处运转，无意义、亦无意义可寻的宇宙作何观法，归第五章。本章收在那场雨上。雨不挑河；沟壑与河道，是可以动工的。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