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弘期:吐蕃引入与桑耶论诤

西藏在地理上是一个高原封闭的世界,四面山脉与荒漠将它与印度、中亚、中国和东南亚各自隔开;在文明史上,它却恰恰处在南方印度与东方中国这两个佛教大传统之间。最终的选择塑造了此后整个藏传佛教的面貌。这一章看这个选择发生的过程:公元七至九世纪,佛教如何进入西藏、扎根西藏,又如何在一场论诤与一场迫害之间,奠定了"藏传"这个词的基本含义。

一、史料的困难

藏传早期史的书写,面对一个几乎任何宗教外史学都会遭遇的结构性困境:最重要的史料,是事件发生一二百年后才成文的宗教史书,且都出自立场鲜明的后来者之手。

现存最早、最重要的藏文史料是《巴协》(Dba' bzhed,约九至十世纪成文),记述了吐蕃引入佛教的过程,基本上是一部以大寺(即桑耶寺)及其印度渐修传统为正统、有意排斥汉地禅宗的叙事。后来的各种藏文史书(《布顿佛教史》《青史》等)及各派传承史,进一步强化了这个框架。7

二十世纪初敦煌文书的发现,打开了另一扇窗。这批文书里包含汉地和藏地人于吐蕃时期留下的第一手文件,其中关于桑耶论诤的汉地记载,与藏传叙事有明显的出入。近年的学术研究,把这些不同来源放在一起比较,已经极大改变了对早期藏传佛教的理解。1

本书的处理:承认各方来源的立场性,从多个来源中提炼可信的骨架,用"据此推断"和"本书立场"标出不确定的地方。凡只出现在特定立场的叙述中、且利于叙述者自身的材料,本书会点出其来源。

二、苯教与佛教的相遇

在佛教传入之前,西藏有自己的宗教传统,通常称为苯教(Bön)。关于苯教的性质,有两点需要说清楚。

苯教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宗教体系。 早期苯教(更准确地称为吐蕃传统宗教)主要是服务于王权的仪式专家系统,功能包括护佑军事、主持丧葬、占卜神谕、召请山神鬼怪。它没有统一的经典和教义体系,更接近萨满式的仪式传统。2

今天我们看到的"苯教",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佛教影响之后的产物。 佛教传入西藏之后,苯教在与佛教的长期竞争和交融中,逐渐建立起自己的经典、修行道次和哲学论述,很多形式上与佛教高度相似。今天的苯教传统自称有更古老的来源,但其现行形式在历史上的形成,要晚于它所声称的起点。

早期吐蕃王权与苯教传统关系密切。王权的神圣性,通过苯教仪式(尤其丧葬和祭祀)来维护。佛教传入之初,对苯教传统既有正面挑战(废弃某些仪式),也有收编(把某些本地神灵纳入佛教宇宙观)。这种张力在前弘期一直存在,且在后弘期以不同形式延续。

三、松赞干布:三个起点

传统把佛教传入西藏的第一个阶段归功于松赞干布(Srong-btsan-sgam-po,约 617—650 年),他是吐蕃帝国的奠基君主,统一了西藏高原。

传说里的松赞干布是文殊菩萨的化身。他的两位妻子,尼泊尔赤尊公主(Bhrikuti)和唐朝文成公主,各带来一尊著名的释迦佛像(今大昭寺的觉卧仁波切即传为文成公主所带),他建立了大昭寺,是藏传佛教的奠基人。本书把这个神化形象存疑,从历史角度较稳妥说出的是:

  • 松赞干布与唐朝和尼泊尔有婚盟,婚姻中有佛教因素传入。
  • 藏传史书记他命令大臣吞弥·桑波扎(Thon-mi Sambhoṭa)赴印度学习梵文,回来后创制藏文字母。此说现代研究存疑,奉命、人物与年代都难以坐实;可确定的只是书面藏语约成于七至八世纪,以印度婆罗谜字母体系为蓝本,适应了藏语的音韵结构。无论出于谁手,这都是藏传佛教史上最重要的技术性基础:有了藏文,才有翻译;有了翻译,才有藏传佛教的知识体系。1
  • 大昭寺和小昭寺(Ramoche)在这个时期建立,有考古和碑刻可以支撑。

前弘期:吐蕃王权与佛教制度化

四、赤松德赞:引师、建寺与大翻译

赤松德赞(Khri-srong-lde-btsan,约 742—797 年在位)是前弘期最重要的国王,推动西藏全面引入佛教的关键人物。

寂护与莲花生入藏

约 762 年前后,赤松德赞邀请印度论师寂护(Śāntarakṣita,约 725—788)入藏。寂护是那烂陀—超戒寺传统的代表,哲学立场是瑜伽行中观自续派,其哲学体系见8.3,本章不重复。

据藏传记述,寂护初次入藏时,遭遇了来自苯教神祇的种种"灾异"(瘟疫、洪水),被视为对佛教的抗拒;寂护因此建议引入莲花生(Padmasambhava,藏文"白玛炯内",约八世纪)。莲花生来自乌底延那(今巴基斯坦西北),以降伏妖魔著称,是一位密教大师。

关于莲花生,历史与传说的边界比寂护更难分清。他在后来的宁玛派(旧译派)传统中被尊为"第二佛陀",围绕他的神迹叙述极为丰富。能稳妥说出的是:他在八世纪入藏,参与了桑耶寺的建立,带来了金刚乘密续传统的重要部分。他的历史面目,与其在宁玛派传统中的神话形象,差距相当大。6

关于"莲花生引入双修"的说法:一个辨析

在汉地佛教圈,有一种相当流行的说法:莲花生是将"双修"(性瑜伽、男女双身修行)引入藏地的人物,因而要为后来藏传佛教中密续双身修法的存在负责。这个说法在不同语境里有不同的用途:有人用它批评藏传佛教将"淫法"包装为宗教,有人用它为某些现代打着藏传旗号的性行为辩护。两种用途都有必要在历史层面作一个辨析。

"双修"在藏传密续中的实际位置

所谓"双修",在密教术语中通常对应"事业手印"(karma-mudrā,音译羯摩明妃),是无上瑜伽续(Anuttarayogatantra)修行体系中的一种高级修法,涉及与真实的或想象的明妃进行仪式性的身体结合,目的在于通过乐空不二的体验,引发特定的认识论突破(觉知空性)。这类修行描述见于印度的若干重要密续,如《喜金刚续》(Hevajra Tantra)、《胜乐金刚续》(Cakrasaṃvara Tantra)、《密集金刚续》(Guhyasamāja Tantra)等。这些文本都从印度传入藏地,且有多条传承渠道。

莲花生与这一传统的关系

莲花生确实与密续传统密切相关,他被视为无上瑜伽续的重要传承者之一,宁玛传统里他的主要明妃是益西措嘉(Ye-shes mtsho-rgyal)和曼达热瓦(Mandāravā)。然而,说他是"双修的引入者",在历史上有几处需要纠正:

第一,性瑜伽不是莲花生的发明或独家引进,它是印度晚期佛教密续传统的组成部分,早在莲花生之前就已成形于印度。

第二,将特定修法归于莲花生"所传"的主要依据来自后来发现的伏藏(terma)文本。这类文本据称由莲花生"隐藏",由后世掘藏师"发现"。学界对伏藏的历史定性,是后代对早期时代的文学重构,不是莲花生本人在八世纪留下的第一手资料(见11.3宁玛派部分)。依据伏藏来断定"莲花生亲传了某种具体修法",在方法论上相当不可靠。

第三,无上瑜伽续的另一套重要传承,通过马尔巴(Marpa,1012—1097年)从印度带回。噶举派的大手印道次、胜乐金刚、喜金刚等修法,其历史来源与莲花生无关。把"双修"单独归于莲花生,会遮蔽密续传承的多元性。

本书的立场

"莲花生引入双修"这一说法,把一个复杂的历史过程过度简化成了一个人的引进行为。准确的说法是:性瑜伽类的修法,作为无上瑜伽续整体的一部分,通过多条渠道(前弘期的莲花生传承,以及后弘期的多位译师)从印度进入藏地,宁玛派是最大的传承者之一,但不是唯一的。用"莲花生引入双修"作为批判整个藏传佛教的抓手,是历史上的误读;用这个说法为现代某些以"藏传密法"为名的性行为辩护,则是借历史之名制造权威,两者都离历史事实有距离。5

桑耶寺与具足戒传承

约 779 年,西藏第一座正式的佛教寺院桑耶寺(Bsam-yas)在今西藏山南地区建成。这是一件具有制度意义的大事:桑耶寺的意义不止于建筑本身,它意味着僧团在西藏正式成立。印度比丘来到西藏,为第一批藏人僧侣举行了具足戒受戒仪式;吐蕃有了自己的出家传承。

大翻译工程的起点

桑耶寺建立之后,系统性的翻译工作全面启动。赤松德赞设立了翻译委员会,汇聚印度论师和藏族译师(lotsāwa,洛扎瓦),开始把梵文、汉文佛典系统译成藏文。

有两件事值得专门点出。其一,翻译术语的标准化。 朝廷约在 814 年前后制定《翻译名义大集》(Mahāvyutpatti),规定约莫两万个佛教术语的藏文对应词,统一各译师的用词。这是一次语言层面的系统化工程,确保了不同时期、不同译师的文本之间有较高的术语一致性。对于一个规模浩大的翻译工程来说,这样的基础设施不可或缺。

其二,内容取向的框架选择。 寂护带来的印度学术框架(中观、因明、渐修道次)定义了翻译的内容优先级:什么被译、什么被放置于核心,背后都有哲学选择,不是中性的安排。这个框架对后来藏传佛教的学问结构有深远影响。

五、桑耶论诤:顿渐之争

约 792—794 年,桑耶寺附近发生了一场辩论,参与者是以莲花戒(Kamalaśīla,寂护的弟子)为代表的印度渐修传统,和以摩诃衍(Hvashang Mahāyāna,"和尚摩诃衍")为代表的汉地禅宗传统。赤松德赞主持。

关于这场辩论的哲学内容,包括渐修 vs. 顿悟的核心论争、莲花戒《修习次第》的理论基础、摩诃衍立场的具体内容,8.3已详述,本章不重复。这里专注于历史事件本身的可靠程度和政治意义。

史料的不一致

藏传史料(以《巴协》为代表)记载:赤松德赞宣布莲花戒获胜,摩诃衍被命令离开西藏,汉地禅宗的影响受到系统性排斥。敦煌发现的汉文和早期藏文文书,提供了不同的图景:摩诃衍的文本里没有"失败"的记录,某些藏文文书也显示禅宗在西藏还有相当时间的活动,不曾一夕消失。4

本书立场:这场辩论有其历史核心,但"一场正式辩论在国王面前决出胜负、失败方随即被驱逐"这个叙事,带有明显的后来建构色彩。它服务于后来藏传佛教确立自己与汉传禅宗之间边界的需要。更可信的图景是:两种佛教路线在西藏有一个争竞期,王权最终倾向于印度渐修路线,汉地禅宗在西藏的存在逐渐边缘化。这是真实的历史结果,但它是通过一段时间的政治过程实现的,不靠一场辩论。

选择的意义

不论具体过程如何,赤松德赞时代确定了藏传佛教的印度—渐修底色,这一选择是历史性的:

  • 藏传佛教的哲学语言,以梵文术语(通过藏文翻译)为基础,不以汉语;
  • 修行论以渐次积累(戒—定—慧,闻—思—修,五道十地)为框架,不走顿悟;
  • 印度的因明、中观、唯识传统成为学问的标准;
  • 汉传佛教(包括禅宗)对藏传佛教此后的影响极为有限。

这一选择的后果延伸了整个藏传佛教史。宗喀巴的改革(11.6)、各派之间的中观辩论(11.7),都以这个印度框架为参照系运作。

六、赤祖德赞与朗达玛:前弘期的终结

赤祖德赞:极端护法的代价

赤祖德赞(Khri-gtsug-lde-btsan Ral-pa-can,815—838 年在位)是前弘期最后一位积极护法的国王,力度之大,历史上罕见。据后世藏传史料,他为每位出家僧侣拨七户人家供养;又把自己的长发铺开,让僧人坐在上面,以示僧位在王之上。名号里的"热巴巾"(ral-pa-can,有辫者)正系于这头长发。这些记述须打折扣:所据史料成书甚晚,斯内尔格罗夫与理查森径称其中无疑有夸大,并举同时代汉文记载为反证,那边只说他懦弱、把朝政交给大臣,全不及其笃信。3

这种极端的护法,引发了反弹。赤祖德赞最终被朝廷中的贵族谋杀(约 838 年),其弟朗达玛(Glang-dar-ma,又称达磨赞普,约 836—842 年在位,具体年代有争议)继位,随即展开了对佛教的系统性打压。

朗达玛迫害与前弘期的终结

朗达玛在藏传叙事里是标准的"毁法之王":关闭寺院、强迫僧侣还俗、毁坏佛像、禁止佛教仪式。这个形象经过宗教文学的强化,但其核心是一场针对佛教机构的政策性打压,可信度较高。约 842 年,朗达玛被僧侣拉隆·贝吉多杰(Lha-lung Dpal-gyi Rdo-rje)刺杀。这位僧侣随后逃往西藏东部,这也是受戒传承在迫害中得以部分存续的原因:东部地区的打压程度轻于中部。

朗达玛遇刺后,吐蕃帝国迅速瓦解:王权争夺、地方分裂、外部压力一起冲击,帝国于九世纪中叶实际解体。统一护法国家的消失,标志着前弘期的终结。

七、前弘期的历史遗产

前弘期只持续了约两个世纪(七世纪中叶至九世纪中叶),却为藏传佛教留下了几件无法绕开的事情:

藏文字母和翻译传统。 没有藏文字母,就没有翻译;没有翻译,就没有藏传佛教的知识体系。这是最基础的物质条件,也是最持久的遗产。

印度—渐修路线的确立。 无论是通过辩论、政治抉择还是其他方式,赤松德赞时代确立了以印度学术框架(中观、因明、渐修道次)为核心的藏传佛教方向,此后各派无论如何分化,都在这个大框架内运作。

桑耶寺与最初的僧团。 西藏本土出家传承的建立,使佛教不只是宫廷的引进品,而有了在地扎根的制度可能性。

宁玛派的"前弘期传承"。 莲花生和赤松德赞时代的密续传承,被后来的宁玛派(旧译派,nyingma,意即"古")视为自己的合法性来源,称为"前弘期传承"。这与后弘期引入的"新译派"(sarma)形成了藏传佛教内部的一条基本分界线(11.3细讲)。

朗达玛迫害的心理烙印。 前弘期以一场迫害结束,在藏传佛教的集体记忆里留下了深刻印记:护法国王的失去、迫害的阴影、东部传承的坚守,构成了后弘期开始时藏传佛教的出发点。

延伸阅读

  • Ronald M. Davidson. Tibetan Renaissance: Tantric Buddhism in the Rebirth of Tibetan Cultur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翻译传统的历史分析;前弘期与后弘期的连续与断裂)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Matthew T. Kapstein. The Tibetan Assimilation of Buddhism: Conversion, Contestation, and Memor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前弘期历史的综合研究;史料批判与历史重建的重要参考) 

  2. Geoffrey Samuel. Civilized Shamans: Buddhism in Tibetan Societies. Washington: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Press, 1993.(苯教与早期西藏宗教的详细分析) 

  3. David Snellgrove and Hugh Richardson. A Cultural History of Tibet. Boulder: Prajñā Press, 1980.(早期藏传佛教史的基础参考;三法王与朗达玛各章) 

  4. Luis O. Gómez. "Indian Materials on the Doctrine of Sudden Enlightenment." In Whalen Lai and Lewis R. Lancaster (eds.), Early Ch'an in China and Tibet. Berkeley Buddhist Studies Series 5. Berkeley: Asian Humanities Press, 1983,书内第 393 页起。(该文由印度方面的材料论证印度自有顿门,并判莲花戒所破之说来路在印度而非汉地;文首并历数学界对"拉萨辩论"地点、年代乃至史实性的分歧。)桑耶论诤后禅宗在西藏并未即时消失一节,另见同书所收 Daishun Ueyama, "The Study of Tibetan Ch'an Manuscripts Recovered from Tun-huang: A Review of the Field and its Prospects",为敦煌藏文禅籍的研究综述。 

  5. 无上瑜伽续性瑜伽传统的历史,参 Ronald M. Davidson. Indian Esoteric Buddhism: A Social History of the Tantric Movement.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2.(印度密续传统的社会史,含性瑜伽在密续中的位置);益西措嘉与莲花生明妃传统,参 Gyurme Dorje (trans.). The Tibetan Book of the Dead. London: Penguin, 2005,导论;伏藏的历史性质,参本章注^gyatso以及 Tulku Thondup. Hidden Teachings of Tibet: An Explanation of the Terma Tradition of Tibetan Buddhism. London: Wisdom, 1986. 

  6. Janet Gyatso. "The Logic of Legitimation in the Tibetan Treasure Tradition." History of Religions 33, no. 2 (1993): 97–134.(伏藏传统与莲花生形象的历史建构) 另两项另有出处:〔参与桑耶寺的建立〕见 Matthew T. Kapstein. The Tibetan Assimilation of Buddhism: Conversion, Contestation, and Memor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 25——赤松德赞"brought the monk Śāntarakṣita and the tantric master Padmasambhava to Tibet; founded the first Tibetan Buddhist monastery, Samye (c. 779)",另见 p. 43 述《巴协》以二师入藏与建寺为一大段落;〔"第二佛陀"之称〕见 Janet Gyatso. Apparitions of the Self.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8, p. 29 久美林巴自述"Father Second Buddha's life story and kindness",p. 72 注明"Father Second Buddha: Padmasambhava"。 

  7. Pasang Wangdu and Hildegard Diemberger (trans.). dBa' bzhed: The Royal Narrative Concerning the Bringing of the Buddha's Doctrine to Tibet. Vienna: Verlag der Österreichischen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 2000.(《巴协》的现代英译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