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 中观的现代形态:判词的再检验

本卷对中观的判词,以古典形态为对象:龙树、提婆、月称,及汉藏两地的承续。但"先摆最强形态再批评"的义务(前言)没有时代限制:过去半个世纪,分析哲学传统里的中观研究拿出了几种明显更强的现代形态,各自加固了古典中观最受攻击的一面。本附录把四条主要进路摆出来,逐一问同一个问题:本卷的判词,须不须为它们而改;末尾以同一套标准量一次本书自家的定理形。

语义读法:把空升到元层

Siderits 与 Garfield 的"语义读法"主张:空性在这里被读作关于真理的二阶命题,不是关于事物的形而上学命题。说一切法空,说的是不存在终极真理的承担者,不是说万物由某种叫"空"的东西构成;口号是一句自反的话:"胜义谛是:没有胜义谛。"1 这个读法挡住了两把最旧的刀:它不否认世俗有效性,故免于虚无主义之讥;它拒绝把空性立为实体,故免于再对象化之病。必须承认:本卷中观篇下篇第三章对"再对象化"的批评,在语义读法这里被卸掉了一半,这是真实的哲学进步。

但看它对判词其余各环做了什么。把空升到语义的元层,见与渴爱之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反倒又长了一层。本卷的苦谛迁移论证说:中观把作业面从前反思的渴爱迁到反思层的见(中观篇下篇第一、二章);语义读法把见再迁一层,迁到关于理论的理论。一个"一切理论皆无终极担保"的二阶洞见,如何触及非理论的、前反思的贪爱?机制的缺口从"见与受之间"扩大为"元见与受之间"。语义读法自己其实诚实:它把空性的用处主要讲成治疗哲学家的形而上执著。可是哲学家的执只是贪爱谱系里很小的一支;对不做哲学的人,元层的纪律根本够不着靶子所在的层面。第一卷完稿后,这一诊断有了自家的对表。同一个现象,第十八篇以另一座架收下:胜义谛的最终形式化是一切框架的不变式,不落在更高一层的对象域上(第七章);附录甲对第四句的定案则是姿态记法为正、命题记法为其投影。以此对表,"胜义谛是:没有胜义谛"是把投影当了正本:卸掉再对象化,本不必付"再上一个元层"的价,规则层的安放同样卸得掉,且不新添元见与受之间的距离。判词因此不改,只更精确:语义读法救了中观的哲学体面,代价是解脱论内容进一步稀释;迁移论证在元层原样重演,而且更纯粹。

无立场的辩护:自洽的代价

第二条进路为"无立场"辩护。Tillemans 与 Westerhoff 各自论证:龙树"我无立场"的宣称可以自洽,遮遣可以不承诺反题,说"诸法无自性"不等于立一条自性化的总命题;逻辑与语用的工具足以把"自我反驳"这把最古老的刀卸掉。2 这一防御的成功部分,本卷同样承认:无立场在陈述层面可以守住。须补记一笔:这一防御如今有了本书自家的版本。无立场(第一卷作"无宗")的分层定义立在第十八篇第五章,形而上学之宗与元层的词法之说两分,龙树所无者是前者;归谬一系的实践与自解,第十九篇第一、二章按转录与校本重走了一遍,月称说破的那半句,拒斥一个命题不等于断言它的否定,故无宗可倒,正是第十八篇引理一的古典自觉;第十九篇第七章并有末判,以词法公器为共许,正面效力与归谬禁令两全,归谬与自立量之争在定理形下收束为资本清单之辨。自我反驳之刀的卸除,在本书内部自此有了自家定理作根据,不必再借外面的战果。

但本卷对无主张的批评本就不落在逻辑自洽上,而落在规范内容(中观篇下篇第五章):一个成功守住无立场的体系,拿什么指导修行的方向?把刀卸掉之后,这个问题原样立着,甚至更硬了:无立场守得越彻底,体系自身供得出的修行内容越稀薄,道次第只能整个外借(借自阿毗达磨的禅法,借自宗义体系的课程)。这与月称的处境同构:说系统化是背叛,不如说它是无立场的必然代偿。第十九篇第二章给月称记的代价是对话关口的关闭,本节记的是道次第的外借,两笔登在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哲学上可守的寂默主义,在道谛一环是空白授权;自洽的胜利改写不了这一判。

视角论与格鲁读法:课程表作答

第三条进路以 Garfield 为代表:名言世界全额保留,空性是看待名言的方式,不另立一重实在,空亦复空封顶,伦理与修行安顿在健全的世俗谛内。这个读法有一条须记明的系谱:它是格鲁派诠释的当代转写(Garfield 师从格西耶喜塔克,与格西阿旺桑滇合译宗喀巴《正理海》;中观篇下篇第三章注已记)。3 系谱不是罪,正如月称承龙树不是罪;但"标准现代读法"的地位须如实登记为一支特定判教传统的延伸,算不上中立的学术起点。这一登记如今且有了理论名目:第一卷第十九篇第六章收束说,二谛之辨诸读在定理形下收敛为一读,加一个教化学参数;以一支判教为默认读法,即是把教化学参数误录为境理(判教两案另见第二十一、二十二篇)。英语学界以此为默认图景的形成史,第一卷第十二篇第三章另有专节待展开。

对判词的影响照例分两面。名言的全额保留,确实是对"破得太多"一路批评的最好回应;宗喀巴当年为此所做的工作,本卷在中观篇已如实记过。但机制一环无变动:从见空到贪尽,格鲁路线的回答只有课程表(三士道、止观次第、依师轨范),不是论证的产出;视角的转换如何改写前反思的渴爱,仍以教学安排代替机制说明。验证一环也无变动,且须补一句现代处境的观察:现代中观学的检验对象是论证的有效性,不是止息的发生。这不是学者的失职,哲学本不以解脱为业;须防的只是一个错位:以现代中观学的哲学繁荣,作"中观解脱道路可行"的旁证。两者分属不同的成绩:论辩场上的成绩单越漂亮,越应记起中观篇下篇第六章的记录,判准从止息漂向论辩,正是以这样的形态体制化为今天的专业哲学。

双面真理:把悖论收为发现

第四条进路声量不小。Garfield 与 Priest 合读《中论》,主张思维的界限处有真矛盾:说不可说者,即是其例,龙树是这一发现的先行者;代价是修改逻辑本身,驯服爆炸律,重定义否定。4 第一卷第十八篇第七章已有正式的对话记录,此处只登记结论。其一,敬其为讲理的对手:它看到的压力是真实的,关于界限的陈述似乎必须越过界限。其二,分歧在解法:第一卷以分层解,层级条款加类型化的拒斥,逻辑机器不动;且预设取消读法在手,没有一颂强制接受真矛盾,《中论》诸品的收尾句式经分拣,无一族以"矛盾为真"收束。其三,双面真理立为后备的整套方案:分层法若在某处失守即可启用,至今未见那一处。

本卷的两问照问。机制:真矛盾的用处全在思维界限处,比语义读法的元层更远一层;语义读法尚以治疗哲学家的形而上执著为业,界限悖论离诊室更远,与前反思的渴爱之间已无可指的通路,Priest 与 Garfield 也从未把它讲成解脱机制。验证:其检验场在逻辑系统内部,检验的是非爆炸机器的技术成立,与止息的发生无涉。两栏皆无新供给,判词不改。此路对本卷的价值在别处:它证明中观的文本压力大到足以让当代逻辑学家考虑改造机器,这是压力之真实的旁证,不是道路之可行的旁证。

文献学与逻辑重构:一并补记

分析进路之外,两支学脉须一并补记,因为本卷的引证多受其惠。日文学界:梶山雄一对中观论证形态与佛教知识论的研究,桂绍隆对因明与论证理论的整理(他与 Siderits 合作的《中论》新译,正是语义读法与文献学功夫的合流)。5 中文学界:万金川的中观思想导论,叶少勇的《中论颂》梵藏汉合校为文本立了新的精度基准。这些贡献属学术登记,与解脱论判词分途:判词说中观的解脱论有结构性的缺口,不减损这些工作的价值;这些工作把中观的文本与论证弄得更清楚,也不填补那个缺口。

本书自家的形态:同一套标准

四条登记完毕,剩一种形态须同尺自量:本书自家的。第一卷第十八篇的定理形重构,范围条款、层级条款、保全定理,加附录甲的形式系统,如今也是一个现代形态,与前四条同属一族;"先摆最强形态再批评"的义务反身适用,本卷的两问对它照问。答案已写在第一卷自家的判词里。机制一问:第十八篇第九章明言,定理的完成形态是一种不再需要持有的状态,不停在一个被持有的结论上;从见空到贪尽的那段路,该篇以工具移交收束,交出的是工具清单,不是机制说明;第八章并有一道禁令,不许以论证的成绩为信仰征用作旁证。验证一问:前提审计表零圣教量,效力全部立在公共词法的法庭;可检验的因此只是论证的有效性,这与前文观察现代中观学时说的是同一句话,第一卷不曾把自己除外。故自家形态与前四条的分别不在哲学上更强,在于它把"哲学成绩不担保解脱"写进了判词本体:这段距离用不着别人审计,它自己先登记了。两卷的分工以此对齐:第一卷证明并移交工具,本卷审计工具之外的许诺。

收束

四条进路各自补强了古典中观最薄弱的一面:语义读法挡住虚无主义与实体化,无立场辩护挡住自我反驳,格鲁读法救回名言与伦理,双面真理把界限处的悖论从丑闻改写为发现。全部承认之后,本卷的两问原样立着:机制(见如何达于前反思的渴爱)与验证(凭什么认定、由谁认定)。判词不改,只添一句限定:现代形态使中观在哲学上更难反驳,也使它在解脱论上更少承诺。越完善的哲学形态,离"苦如何止息"这个原始问题,隔得越体面,也越远。这句量语对本书自家的形态同样成立,只是性质翻了面:距离在那里不是被发现的,是被登记的;第一卷的判词,是这句话的第一个签署人。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Mark Siderits, Buddhism as Philosophy(2nd ed., Hackett, 2021)及其中观诸论文(收入 Studies in Buddhist Philosophy, Oxford, 2016);"胜义谛是:没有胜义谛"(The ultimate truth is that there is no ultimate truth)为其语义读法的标志性表述。此读法与 Garfield 的相近立场合称"语义解释"(semantic interpretation),批评见 G. Ferraro, "A Criticism of M. Siderits and J. L. Garfield's 'Semantic Interpretation' of Nāgārjuna's Theory of Two Truths", Journal of Indian Philosophy 41 (2013)。Garfield 译注本对该口号及语义解释的讨论见 The Fundamental Wisdom of the Middle Way, p. 214。 

  2. Tom J. F. Tillemans, How Do Mādhyamikas Think?(Wisdom, 2016),论无立场、遮遣与"非典型应成派"诸题;Jan Westerhoff, Nāgārjuna's Madhyamaka: A Philosophical Introduction(Oxford, 2009),第四章论无立场之自洽。 

  3. Jay L. Garfield (trans.), The Fundamental Wisdom of the Middle Way(Oxford, 1995);Engaging Buddhism(Oxford, 2015)。其格鲁系谱(师从格西耶喜塔克、合译宗喀巴《正理海》)及英语学界"标准读法"之形成,见本卷中观篇下篇第三章注及第一卷第十二篇第三章(待展开节)。 

  4. Graham Priest, Beyond the Limits of Thought(2nd ed., Oxford, 2002);Garfield & Priest, "Nāgārjuna and the Limits of Thought",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53.1 (2003)。正式的对话记录与保守案的两重理由(成本与文本),见第一卷第十八篇第七章。 

  5. 梶山雄一(与上山春平)《空の論理〈中観〉》(角川书店,1969)、《仏教における存在と知識》(纪伊国屋书店,1983);桂绍隆《インド人の論理学》(中公新书,1998);Mark Siderits & Shōryū Katsura, Nāgārjuna's Middle Way(Wisdom, 2013)。中文学界:万金川《中观思想讲录》(香光书乡,1998);叶少勇《中论颂:梵藏汉合校·导读·译注》(中西书局,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