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止观·操作手册¶

天台的实践体系，止观开卷先立三门，并各配一喻：“天台傳南岳三種止觀：一、漸次，二、不定，三、圓頓，皆是大乘，俱緣實相，同名止觀。「漸」則初淺後深，如彼梯隥；「不定」前後更互，如金剛寶置之日中；「圓頓」初後不二，如通者騰空”。¹ 三门同缘实相，分在路径的形状：梯隥是单调的逐级，宝珠置于日中随照面变色，是次序可换的非单调，腾空则无级差。摩诃止观通篇所立即第三门，其自述：“初緣實相，造境即中，無不真實”，“一色一香無非中道”，乃至“生死即涅槃，無滅可證”；收在“法性寂然名「止」，寂而常照名「觀」”。¹ 止观二字自身就以寂照一对操作词立义。

架构三层：二十五方便立前行资粮，十境立所观之境，十乘观法立能观之法。二十五方便的位置，湛然一句定档：“通為四教遠方便也”²；具五缘、诃五欲、弃五盖、调五事、行五法，是各教通用的远期预备，不入正修。正修的地图是境乘两张清单。

十境。 所观之境开为十：“開止觀為十：一、陰界入，二、煩惱，三、病患，四、業相，五、魔事，六、禪定，七、諸見，八、增上慢，九、二乘，十、菩薩。此十境，通能覆障”。³ 第一境是常位：“第一、觀陰入界境者，謂：五陰、十二入、十八界也”，现前身心，人人在境；其余九境发则观之。清单的形制值得端详：病患、业相、魔事、诸见、增上慢皆列为境，修行的故障态被全部编进课程表，病与魔不在课程之外，修出的定与见同样入所观之列。一套把自家修行的病理学也写进操作对象的手册，完备性做到了课程级。湛然补了判位注记：十境“咸是所觀。若能觀之方屬正行。是故前八但在凡夫。後二名為聖人方便”。²

十乘。 能观之法亦开为十：“觀心具十法門：一、觀不可思議境，二、起慈悲心，三、巧安止觀，四、破法遍，五、識通塞，六、修道品，七、對治助開，八、知次位，九、能安忍，十、無法愛也”；十法的接续逻辑原文自给：“既自達妙境；即起誓悲他；次作行填願，願行既巧；破無不遍；遍破之中，精識通塞；令道品進行；又用助開道；道中之位，己他皆識；安忍內外榮辱；莫著中道法愛。故得疾入菩薩位”。³ 十乘之首即第三章的正题：一念三千在第三章是理论，在此是所观境；这一宗把自己的形上学清单原样请上坐垫，理论与操作在同一部书里闭环，教观双美四个字落到实处。末乘无法爱尤可记一笔：中道法自身的爱着，同样列为最后一道待离之障；手册在出口处防的恰是对自家最高义理的执取。

四种三昧。 行法一面，卷二立四门：“行法眾多，略言其四：一、常坐，二、常行，三、半行半坐，四、非行非坐”；通名有训释定义：“通稱「三昧」者，調直定也。《大論》云：「善心一處住不動，是名三昧。」法界是一處，正觀能住不動，四行為緣，觀心藉緣調直，故稱三昧也”。⁴ 坐、行及其组合穷尽姿态空间，第四门非行非坐收其余一切；而方法与观的关系，智顗有明文的参数声明：“四種三昧方法各異，理觀則同”，“方法局三；理觀通四”。⁴ 姿态是参数，理观是常量；仪轨与观法分开登记，与本篇一路所见的两列并记同一笔法。

六即。 义理的阶梯被圆顿压成一步，判位的阶梯却原地重建，这就是六即。设立的理由文本自陈，为的是堵两个方向的误读：“若智信具足，聞一念即是。信故不謗，智故不懼，初後皆是。若無信，高推聖境，非己智分；若無智，起增上慢，謂己均佛，初後俱非。為此事故，須知六即，謂理即、名字即、觀行即、相似即、分真即、究竟即。此六即者，始凡終聖。始凡故，除疑怯；終聖故，除慢大”。⁵ 理即一格立在闻教之前：“理即者，一念心即如來藏理。「如」故即空，「藏」故即假，「理」故即中；三智一心中具”；名字即始于闻：“理雖即是，日用不知……如牛羊眼，不解方隅”。⁵ 六位一贯以即字系联，贫人宝藏之喻收束：家有宝藏而无知者，示之、掘之、近之、开而尽取。⁵ 形制上有两点可记。其一，即字保横向的同一，六位保纵向的次第：一步之教自配六级之位。其二，两端条款成对，无信则高推圣境、无智则谓己均佛，防自弃与防僭圆两头都封。此格专属圆教，原文自注：“圓觀諸法，皆云「六即」。故以圓意約一切法，悉用六即判位”。⁵

样品一段。 手册的运转，卷七留有整段实例：历缘对境，于行走一事上跑完十乘。“若舉足、下足，足是色法，色由心運，從此至彼”，于行中识五阴，立不思议境：“一陰界入，一切陰界入；一多，不一不多，不相妨礙。是名「行中不思議境」”；随之慈悲誓愿、安心定慧、遍破三惑、识通塞、道品、对治、次位、安忍、离法爱逐乘走过，收在“十法成就”“乘是寶乘直至道場”，末句点题：“舉足下足道場中來，具足佛法矣”。⁶ 十乘是一套可在任一所缘上整跑的程序，不是十项教条；样品选的是走路。

两处对表。与第十三篇的禅那线对：次第禅门承的是四禅九定的旧阶梯，圆顿止观则宣称初缘实相、初后不二，义理的阶梯被压成一步；这一步是宗教实践史上的真变革，其哲学成色系于第二章对圆融的判定，而判位一侧的补偿装置即上文六即。与第二十篇的转依对：唯识的操作出口是仓库的改写，种子消长；天台的操作出口是当念的开显，三千一时可点。一边是机制的改写，一边是把机制之问整个退回的观法（第三章交付审计）；同在 E2 层，业务两样，两种修行论。

定理对位一句：止观全书的语汇，境、观、乘、位、方便、料简，全是操作词与过程词，保全定理在实践面的又一兑现处。生死即涅槃一类的即句，作圆顿行门语读则安；若被读成本体同一的宣言，则并入第二章中谛位格一案，同案处理。智顗并且给即句的用法留了总注：空、有、中道皆可作入手的言端，“此舉「中道」為言端。即中而邊”，各言端自含其余，结语是一句警戒：“勿守語害圓、誣罔聖意”。⁷ 守语害圆四字，可作本书转写抵抗判据在天台的本地表述：错在守语，责在读者。存目单：十境各境的运转细目、二十五方便的条目学、四种三昧的仪轨与诸忏法、六即与五十二位的对位表，候详解。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