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有之诤·清辨与护法¶
文本现场。 空有之诤,传统的讲法配着一段史话:清辨与护法同世,隔着南北互致问难,传说未及对面。史料的成色本篇不裁,因为不必裁:这场诤的文本现场就在库里。掌珍论上下两卷各有一段“相應論師有作是說”,清辨录瑜伽行一系的长段立论,然后逐句作答;与第十九篇第一章的佛护案同一形制,对方的原话由这一侧的书保存。转录出自敌手,仍是两造认可的证词。1
两段各主一题。卷上争依他起的“有”,卷下争真如的“实有”。分开读很要紧:唯识侧在两处守的东西不是同一件,卷上守的是一个功能位,卷下守的是一件实有。 本篇第二章与第六章各留过一枚存案,卷下那一段打的正是那两枚。
一、卷上:依他起之争。 唯识侧的立论分五步,逐步抄录。
第一步是收编。“若此義言諸有為法從眾緣生非自然有,就生無性立彼為空,是則述成相應師義符會正理”:你说的缘生无性即空,正合我方之义。这一手与第一章的三时判教同一路数,先把对手的宗接过来,编进自家的层级。
第二步立剩余式:“由彼故空彼實是無,依此故空此實是有,如是空性是天人師如實所說。” 第三步释义,把彼与此对上三性:“遍計所執依他起上自性本無……由彼故空即妄計事,彼自性無。依此故空,即緣生事此自性有。”
第四步是恐惧的正面陈述:“此若無者則為斷滅,於何事上說誰為空?”承担空的那件东西若也空掉,空便无处安放。恐惧随即推到假法一层:“此若無者假法亦無,便成無見。不應與言、不應共住,自墮惡趣亦令他墮。”第五步收在警告:若说依他起亦无所有,“汝便墮落如上所說過失深坑”。
清辨的答,逐条对上去:
| 唯识侧 | 清辨的答(原文) | 读数 |
|---|---|---|
| 一、缘生无性即空,正合我义 | 若指不从因生常无灭坏,则“便立已成,同類數論、勝論等宗皆共許故”;若“就勝義諦有自性生,云何說為生無自性?” | 两难:一边是立已成,一边自相冲突 |
| 一(收编) | “我則不爾,云何迷成相應師義?” | 拒绝被编进对方的层级 |
| 二、三,剩余式 | “由彼故空彼實是無,為欲遮墮常邊過故……亦為棄捨墮斷邊過說此為有,謂因緣力所生眼等,世俗諦攝自性是有” | 把同一句重新分层:空遮常边,有遮断边,且“有”限在世俗 |
| 二、三(承认处) | “若就此義說依他起自性是有則為善說,如是自性我亦許故,隨順世間言說所攝福德智慧二資糧故,世俗假立所依有故,假法亦有” | 全案最要紧的一句:世俗层的自性,中观本来就给 |
| 立宗的位置 | “又若建立依他起性世俗故有,便立已成。若立此性勝義諦有,無同法喻。” | 两难成立,简别语的攻守两用 |
| 无同法喻的展开 | “若眾緣力所生一切依他起性,就勝義諦有自性者,幻士應有實士自性”;“牛上不應有驢性故” | 喻依若被抬进胜义,喻自身先坏 |
| 比量相违 | “又從緣生諸有為法,就勝義諦若許有性,所作故因,證彼性空遣彼性有,故所立宗違比量過” | 缘生之因与胜义有性之宗互相拆台 |
| 四、断灭之惧 | “然復說言此若無者假法亦無,便成無見,不應與語。如是等過皆不成就。” | 世俗自性既许,假法有所依,恐惧无着落 |
| 三(能诠所诠一节) | “諸敵論者於此無疑,故遮止言立已成過” | 你把两造不争的东西立成宗,仍是立已成 |
卷上的定理形读数。 三件。
其一,清辨的两难是简别语的正面运转。世俗有?保全定理甲方向早把 E2 层整层托住,你立的我方已立,立已成。胜义有?请出同法喻来;胜义层里没有一件共许的有法可作喻依,比量立不起来。第十九篇第一章立过这套简别语,此处是它的攻守两用形态。
其二,“如是自性我亦许”这半句应当被反复引用。两造在 E2 层无争,这话是清辨自己说的,不必本书代为调解。唯识侧真正在守的是“安放处”这个功能位;清辨给出的答复满足了这个功能位,唯识侧仍不接受,理由是怕世俗的“有”不够硬。硬不硬是分层的问题,不是有无的问题;恐惧落错了地方。还有一层要点破:唯识侧在此亮出的论证,正是第三章存了案的离此不可得格式,空须有安放处,名单上无人能担则依他起担。那枚存案说,此式只能证到功能位的必要性,证不到承担者的实有;卷上的往复恰是这条限度的现场演示。清辨把此式能讨到的如数照付,功能位、世俗有、假法所依全部给足;讨不到的一样不付。论证形式的交付上限,被对手用一句我亦许标得清清楚楚。
其三,按转写抵抗判据验之:成唯识论通篇以缘生、刹那、待缘立论,对 E2 转写全不抵抗,π 不在场。故本书判:卷上之争的大半在定理形下消解,双方共守的机制远多于所争。
二、卷下:真如之争。 这一段的分量与卷上不同,须单独处理。
唯识侧的话先让一步,再守一处:“於勝義上更無勝義,真如即是諸法勝義,故就勝義說真如空,此言稱理,而言真如非實有者,此不稱理。”让的是“真如可以说空”,守的是“真如非实有这句话不成立”。 这个让守之分,恰是第二章存案的形态:圆成实作为记法可以让,作为实有要守。
清辨的答走四路。
论证一路,两条比量:“彼真如非真勝義,是所緣故,猶如色等”;“緣真如智非真出世無分別智,有所緣故及有為故,如世緣智”。凡有所缘者不得为胜义,缘真如之智既有所缘、又是有为,与世间缘智同类。
教证一路,四条连引:“慧眼都無所見”;“此中智尚不行,況諸名字”;“如來菩提非能現觀”;“此中無法可見憶持”。四条同指一件事:顶层无所见、无所行、无所持。
归谬一路,一驳很利落:“若於此上空無此故說名為空,諸衣絹上更無衣絹,牧羊人等亦共了知,彼亦應名見真理者。”若“于胜义上更无胜义”就够格叫空,那么绢上没有绢这种事牧羊人也知道,牧羊人便都见了真理。这一驳所对的是“空”这个词被稀释后的空转。
第四路是外道我之难,本章最重的一击。 清辨的原话:“若言真如雖離言說而是實有,即外道我名想差別說為真如。”随即把对方的处境摆全:外道所计的我,“雖是實有周遍常住,作者受者而離分別,以非語言所行處故,分別覺慧所不緣故名離分別”;他们也说言说不行、心意不证,故名为我。既然如此,“此有何別?”
清辨自己的正面主张随之给出:“應知真如唯是一切分別永滅,非實有性、非離非有”;转依法身则“本性無生本性常住”。2
卷下的定理形读数。 这一击落在本书的判据上,位置极准。
其一,“离言而实有”正是 D2 的标准形态。不可言诠不构成豁免,第十八篇第三章判过:非一非异一类的说法仍是谓述,预设未动,成色全看用法把它安在哪一层。离言只是把谓述挪出言诠,挪不掉承诺。
其二,外道我之难在形式上就是 π 检测的古典版。把一件东西说成离一切分别而仍实有,等于把 π 藏在言诠之外;本书第十八篇附录甲第四拒所拒的,正是拒斥之下私藏的 π。清辨在此做的是同一个动作,用的是同一个诊断法:不看它说了什么,看它把什么留在了话说不到的地方。
其三,两段的措辞落差要记明白。卷上唯识侧守的是功能位,与成唯识论的措辞对得上;卷下守的是实有,与论本的措辞不同调。成唯识论自己给圆成实配的是“非異非不異”与“非離非有”一类的关系词(第二章),那是记法侧的写法。 以第四、六章立的双件套节奏计,卷下这段于是还有一个身份:全篇唯一一处第二件缺席的现场。添了件,真如实有;非件之声明没有到场。论本的非异非不异恰是补第二件的写法,此段却明言真如非实有者不称理,等于拒收第二件。外道我之难由此落得分毫不差:π 检测响起的位置,正是双件套拆单的位置。于是本章按证据分级处理:卷上那段与论本相合,可信度高,可作两造共认的证词用;卷下这段出于敌手转录,且与论本措辞有出入,只作“唯识一系中确有此一读”登记,不当作这一派的定说。转录的便利与转录的风险,在这一段上同时出现。
其四,即便按最保守的读法,卷下的价值也已足够:第二章与第六章那两枚敞口不是本书发明的,古典对手当场就顶住过。 圆成实的名词化、无漏界的“不思議善常”,在六世纪就有人指着说这是外道的我换了名字。本书的登记只是把这条记录接着记下去,判词照旧不代裁。

三、护法一侧的材料,存目。 护法的《大乘广百论释论》在库,是唯识侧对中观一系的正面回应;只是它针对的是提婆的《四百论》,与本章的火线不同轴。日后详解可另开一节,把护法对“恶取空”的诊断与清辨的两难并置。本篇不展开。
四、判词与交棒。 三行。
卷上之争:判为层级错认,大半在定理形下消解。凭据是清辨明说的“如是自性我亦许”,与成唯识论对 E2 转写的全不抵抗。争点收窄之后,两造的“有”字不在同一层。
卷下之争:判为真争点,且是本篇唯一一处两造在同一层上正面相抵的地方。剩余的争议全部落在一枚上:真如与圆成实是记法还是实有;换双件套的话说,第二件补不补。第二章的存案、第六章无漏界那一案,至此与本章汇合,交第八章总判。
转录的成色:卷上作共认证词用,卷下作一说登记。这条处理办法与第十九篇第一章处理佛护转录时相同,理由也相同:敌手保存的原话有证据价值,敌手选取的版本有取材偏向,两件事要分开算。
判教互判一句作结。三时教把空教收作第二时的密意,二谛读把三性收作世俗机制学:两套收编术相持不下,而清辨那句“我則不爾,云何迷成相應師義”正是对收编本身的拒绝。按第十九篇第六章的裁定看,收编方向之争不携带新的逻辑内容,携带的是教化路线;逻辑内容的部分,本章已判。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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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掌珍論》卷上(T30, no. 1578, pp. 271c22–272c1;清辨造,玄奘译):“相應論師有作是說。”唯识侧立论:“若此義言諸有為法從眾緣生非自然有,就生無性立彼為空,是則述成相應師義符會正理。”“由彼故空彼實是無,依此故空此實是有,如是空性是天人師如實所說。”“遍計所執依他起上自性本無……由彼故空即妄計事,彼自性無。依此故空,即緣生事此自性有。”“此若無者則為斷滅,於何事上說誰為空?”“此若無者假法亦無,便成無見。不應與言、不應共住,自墮惡趣亦令他墮。”清辨答:“便立已成,同類數論、勝論等宗皆共許故。”“若彼起時就勝義諦有自性生,云何說為生無自性?”“我則不爾,云何迷成相應師義?”“為欲遮墮常邊過故……亦為棄捨墮斷邊過說此為有,謂因緣力所生眼等,世俗諦攝自性是有。”“若就此義說依他起自性是有則為善說,如是自性我亦許故,隨順世間言說所攝福德智慧二資糧故,世俗假立所依有故,假法亦有。”“又若建立依他起性世俗故有,便立已成。若立此性勝義諦有,無同法喻。”“若眾緣力所生一切依他起性,就勝義諦有自性者,幻士應有實士自性。”“牛上不應有驢性故。”“又從緣生諸有為法,就勝義諦若許有性,所作故因,證彼性空遣彼性有,故所立宗違比量過。”“然復說言此若無者假法亦無,便成無見,不應與語。如是等過皆不成就。”“諸敵論者於此無疑,故遮止言立已成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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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掌珍論》卷下(T30, no. 1578, pp. 274b28–275a8):“相應論師有作是說:於勝義上更無勝義,真如即是諸法勝義,故就勝義說真如空,此言稱理,而言真如非實有者,此不稱理。”清辨答之比量:“又彼真如非真勝義,是所緣故,猶如色等。”“緣真如智非真出世無分別智,有所緣故及有為故,如世緣智。”所引教证:“曼殊室利!慧眼何見?答言:慧眼都無所見。”“云何名勝義諦?答言:此中智尚不行,況諸名字?”“梵志!如來菩提非能現觀。”“曼殊室利!云何見諦?答言:此中無法可見憶持。”归谬:“若於此上空無此故說名為空,諸衣絹上更無衣絹,牧羊人等亦共了知,彼亦應名見真理者。”外道我之难:“若言真如雖離言說而是實有,即外道我名想差別說為真如。”“彼亦計我雖是實有周遍常住,作者受者而離分別,以非語言所行處故,分別覺慧所不緣故名離分別。”“此有何別?”正面主张:“應知真如唯是一切分別永滅,非實有性、非離非有。”“本性無生本性常住,是名如來轉依法身。”护法的《大乘廣百論釋論》(T1571)已入库,所释为提婆《四百論》,与本章火线不同轴,本篇存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