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八识的运转·结构与心所¶

这一章要做的事。 前三章立了两件东西：三性是这一派的语义学，赖耶是它的机制底座。本章看这台机器的运转面，四问依次问下来：八个识怎样分工，一个识起来要什么条件，一次心理事件能带上多少作用，识又怎样知道自己在认识。第四问离本书的工具箱最近，判词归第八章，本章先把论证前提铺齐。

三能变的立目。 三十颂开卷两颂立全书的架子：“由假說我法，有種種相轉。彼依識所變，此能變唯三：謂異熟、思量，及了別境識”。¹ 异熟能变即第八，思量能变即第七，了境能变即前六。这个三分不按感官通道走，那是前六识内部的事；它按每一层承担的职责来分。仓库管存续与受熏，末那管持续的自我指涉，前六识管当下的对境了别。八识的清单由此是三层职能加一次内部细分，不是八个并排的心。

前五识与意识的现起分位。 第三能变的运转条件，颂文给得很具体：“依止根本識，五識隨緣現，或俱或不俱，如濤波依水”；意识一侧则是“意識常現起，除生無想天，及無心二定，睡眠與悶絕”。² 五识随缘而现，或一或多，无定数；意识常现，只在五处断。

这两句与第十四篇的心路论对读，差别一望即知。南传给的是定长程序：一条完整的五门心路十七个心刹那，转向、五识、领受、推度、确定、七速行、二彼所缘，位次固定，缺一即另立一型。唯识给的是条件表：识依缘而现，缘足则起，同起几个不预先规定。一个是流程图，一个是条件清单。两者都在做 E2 层的机制学，取的形制不同：南传把时间切成格子再排位置，唯识把位置换成依与缘的配额。这个差别到本章第三节还要再用一次。

俱有依：一个识起来要什么。 论文卷四为此专设一节，结论段可以整段取用：“前五轉識，一一定有二俱有依，謂五色根、同時意識；第六轉識決定恒有一俱有依，謂第七識，若與五識俱時起者，亦以五識為俱有依；第七轉識決定唯有一俱有依，謂第八識；唯第八識恒無轉變，自能立故，無俱有依”。³

表读出来是一条递减的阶梯：越靠近前台，所依越多；越靠近底层，所依越少；到第八识为零。这条阶梯本身就是识论的结构声明，它把“谁支撑谁”写成了可点数的配额，而不是一句笼统的相依。

第八识那一格要单独称量。论文给的理由是“恒無轉變，自能立故”。自能立三字若读成自性成立，第十八篇的判定机器立刻要响。可是同一部论给第八识写的定义里，种子六义的待众缘条款明文在册（第三章已引），赖耶自身又“恒轉如瀑流”“阿羅漢位捨”。合起来看，自能立的对象是“俱有依”这一项，说的是它不随另一个现行识的转易而转易，与“不待缘”是两件事。措辞确实险，本篇按险句登记，与第十九篇第四章判肇论“各性住于一世”同一处理：判一句话不判字面，判它在什么矩阵里担什么职。此案为本篇第二处需在详解里正面审理的措辞，第一处是圆成实（第二章）。

后世把这张表扩成九缘生识，眼识九缘、耳识八缘、鼻舌身七缘、意识五缘、末那三缘、赖耶四缘。那套整理出自《八识规矩颂》一系的教学传统，与论文本身的俱有依说不是一层材料，本卷未入库，存目待征集。

末那：我执的机制化。 第二能变的颂文三节，性相、烦恼、界系与舍位各一节：“次第二能變，是識名末那，依彼轉緣彼，思量為性相。四煩惱常俱，謂我癡、我見、并我慢、我愛，及餘觸等俱。有覆無記攝，隨所生所繫，阿羅漢滅定，出世道無有”。⁴

“依彼轉緣彼”五字是双关，两个彼都指第八识：依赖耶而转起，又缘赖耶为境。这枚设计是全套八识里最见巧思的一件：需要一个恒常的自我感，又不肯为它设一个恒常的自我，于是让一个识去误认另一个识。误认的对象是一条相续之流，误认的动作本身也是相续之流，两头都不给基体留位置。

巧思照录，来路也要照录。立第七识的手势与第三章立赖耶同式：指一件无人承担的功能，查一遍现有名单，添一员。后世那四句简别把岗位说明书写得最白：恒而审的格子无人能坐，第六审而不恒，第八恒而不审，前五俱缺，于是添一个恒而审的。添员之后，同页挂牌：有覆无记，三位无有。解释缺口处添一件，添完一件声明非件。这个双件套本篇至此已见两次，与第十五篇有部为持续添得与命根是同一手势；成色仍按第三章的两层查：牌的作业在声称层，功能层上新雇员坐的又是一个恒审恒行的岗。解脱论侧的正面批评，第二卷瑜伽行下篇第二章已立案：增设各有真实的解释目标，病在方向，每一步朝更深的基底走，不朝更可检验的机制走；本章只记形制，不重复彼案。

四烦恼是这一节的重心。我痴、我见、我慢、我爱，论文说得明白，此四“常俱”。判读一句：这是我执的机制化。恒时思量者，无一刻不在把赖耶的相续误签为我；四烦恼在这里是机器的出厂配置，不作四项道德指控读。第十三篇分析过我慢如何从取蕴处生根，那里的“我是”是一种潜在的错觉；此处同一件事被写成结构图，执我从一桩接一桩的犯错，改写为一个常开的后台进程。烦恼由道德语汇改写为结构语汇，这是唯识心理学对佛教哲学的实际贡献之一。修行论随之改写：要对付的东西从一件件恶念换成了一台需要转型的机器，第六章接手。改写的价签也要同页挂出：机器、进程、出厂配置，这些转述词连同颂文自己的常俱与恒审，全是常设物的语法；把间断的恶念改写成常开的装置，道德语汇卸下的分量，由本体语汇接了过去。结构化的收益与半实体化的倾向是同一步棋的两面，与上文添员一案同向。本书的转述名词也在这道坡上，须挂同一枚简别：机器云云是 E2 转写的方便，不作 E3 读。

“有覆無記”这一格值得单说。有覆者障圣道，无记者不感异熟：末那不造业，却挡路。烦恼的两种功能在此被分开登记，一项管道德后果，一项管解脱后果，两项可以分离。第十四篇的四格是善、不善、异熟、唯作，四格里没有这个位置；南传要表达同一件事，只能靠“遍一切不善”与“无记”两组的组合去逼近。唯识多出的这一格，是它为末那这个特殊住户专门开的。

“阿羅漢滅定，出世道無有”是三位舍。末那可断，故非常法。这一句与赖耶的“阿羅漢位捨”常被并读为一条防线：凡被立为恒时运转的东西，立法者都在同一页写了终止条款。终止条件还是退路，两读须并记，判分的办法可以立成一条：看条款在系统近处有无作业，到期兑现的是整件还是名目。以此量之，两条防线成色不同。末那的三位有两位在因道，灭尽定与出世道皆是修行论里实际登记的状态，条款有近处的作业；至阿罗汉位，所裁又是行相整件。赖耶的位舍则要读论文自己的细则：先设问“此識無始恒轉如流，乃至何位當究竟捨？”答案落在阿罗汉位，而舍的义随即被收窄：“由斯永失阿賴耶名，說之為捨，非捨一切第八識體。勿阿羅漢無識持種，爾時便入無餘涅槃”。⁵ 舍的是名与执藏之用，识体照旧留任，理由恰是持种的岗不能空缺；同卷又总一句，第八识随义别立诸名，“此等諸名通一切位”。⁵ 颂文的一句是舍，论文的细则是舍名：前者读作终止条件，后者读出退路。此别是第三章条款分级的再一例：末那的三位无有靠近功能兑现一级，赖耶的位舍半在称呼上运转；第八章判词随之校准。

恒审思量的四句简别，第七识恒而审、第六识审而不恒、前五识不恒不审、第八识恒而不审，是后世注疏对颂文的整理，《成唯识论述记》未入库，存目。

心所：先有定义，才有清单。 这一节的标题与第十四篇第二章同一句，是有意的：两传在这件事上的做法一样，先立“什么算与心相应”，再列清单。

唯识的定义在卷五：“恒依心起，與心相應，繫屬於心，故名心所，如屬我物，立我所名”。⁶ 三条件加一喻。心王与心所的分工紧接着给：“心於所緣，唯取總相；心所於彼，亦取別相，助成心事，得心所名。如畫師、資，作模、填彩”。⁶ 画师起稿，弟子填色，稿是总相，色是别相。这个喻要看准：它说的是同一次事件里两种取相的分工，不是心先起、心所后到。

六位的立目与判据同在一段：“謂遍行有五，別境亦五，善有十一，煩惱有六，隨煩惱有二十，不定有四。如是六位，合五十一”；理由逐位给出，“一切心中，定可得故。緣別別境，而得生故。唯善心中，可得生故。性是根本煩惱攝故。唯是煩惱等流性故。於善、染等，皆不定故”。⁷ 六位是六条判据各自划出的六个范围，不是六个抽屉：出现的普遍度、所缘的专属性、性质的归属、在烦恼谱系里的位置。

论文另给一套更细的量法，四一切：“復以四一切，辯五差別：謂一切性及地、時、俱。五中遍行具四一切。別境唯有初、二一切。善唯有一，謂一切地。染四皆無。不定唯一，謂一切性”。⁷ 一切性指通善恶无记，一切地指通三界九地，一切时指恒时不断，一切俱指五者相互俱起。四条一起用，六位的边界就是量出来的。

五十一心所的全目，颂文自己列完，本篇照录以备查：遍行五为触、作意、受、想、思；别境五为“欲、勝解、念、定、慧”；善十一为“信、慚、愧、無貪等三根，勤、安、不放逸、行捨及不害”；烦恼六为“貪、瞋、癡、慢、疑、惡見”；随烦恼二十为“忿、恨、覆、惱、嫉、慳、誑、諂與害、憍、無慚及無愧、掉舉與惛沈、不信并懈怠、放逸及失念、散亂、不正知”；不定四为“悔、眠、尋、伺”。⁸ 随烦恼二十另按遍行的宽窄分三等，论文自释：“此二十種，類別有三：謂忿等十，各別起故，名小隨煩惱；無慚等二，遍不善故，名中隨煩惱；掉舉等八，遍染心故，名大隨煩惱”。⁹

与南传五十二的逐格对勘。 第十四篇第二章给了另一份清单：五十二心所，分四组，七遍一切心、六杂、十四不善、二十五美。两份清单数目只差一，分组方式却完全不同，正好作一次跨传承的对勘。先把分组摆平。

四处实质差异，逐条看。

其一，一境性遍不遍一切心。南传把一境性列入遍一切心七法，主张任何一个心，哪怕最弱的，都带一刹那的专注；唯识把定列入别境，主张它只在专注时起。这是相反的答案，不是开合之异。两边各有理由：南传的理由是心必有所缘，取一所缘即是一境；唯识的理由写在别境的判据里，缘别别境而得生，定既然可以不起，就不该占遍行的位。本书不代裁，只标出这是清单学里少见的正面冲突，而且冲突落在最基础的一格上。

其二，命根的归属。南传把命根立为心所，与心同生同灭；唯识不把它算作心所，判入心不相应行。这一项在第十五篇第四章出现过：命根、得、无表色、众同分是有部为“持续”造出来的一族形式性实体，第十五篇量过它们的成色。同一个功能项，南传当心理作用登记，有部当形式实体登记，唯识沿有部的位置而在第八章把它整族改由种子与习气充任。三传三解，第十五篇留下的那个困难在此有了第三个答案，也是最省的一个。

其三，轻安一项的开合。唯识善位有“安”一项；南传的遍一切美十九项里，与之对应的是身心两侧各六种性质，轻安、轻快性、柔软性、适应性、练达性、正直性，共十二项。一项对十二项，内容并无实质出入，差的是格式：南传先立身心二分，再乘六种性质，格子摆好就得填满。第十四篇的观察在此得到跨传承的验证，清单有多长由格式决定，分布有多少种才由内容决定。

其四，睡眠与恶作的性质判定。南传把睡眠、昏沉、恶作都列在十四不善之内；唯识把眠与悔列入不定，明说“於善、染等皆不定”。理由唯识也给了：睡眠有善有染，恶作亦然，追悔一件错事是善，追悔一件善事是染。两边的分歧在这里是可讲理的，而不像第一条那样各执一端。

另有一处名同层异，值得记一笔。无惭无愧在唯识是中随烦恼，判据是“遍不善”；在南传是遍一切不善心所之二，判据也是遍一切不善。同一个判断，一边做成了一个中间等级的名目，一边直接进了最上一组。这类差异不携带义理内容，只反映两套目录学各自的层级习惯，对勘时须先剥掉再比。

对勘的总结一句：两份清单的核心重合度很高，触、受、想、思、作意、欲、胜解、念、定、慧、信、惭、愧、无贪、无嗔、精进这一批两传共有，且多数可上溯到经里给“名”下定义的那一段（第十四篇已引）。差异集中在三处：遍行位的边界，形式性实体的归属，以及道德性质格的分层方式。逐格全表留给详解，本篇存目。

四分：识怎样知道自己在认识。 这一节是本章的重心，也是第八章那句“自证分判安于界内”的论证前提。

起点在取消外境之后的职位重排。识若不缘外境，所缘从哪里来，论文卷二给的是两分说：“然有漏識自體生時，皆似所緣、能緣相現”，“似所緣相說名相分，似能緣相說名見分”。¹⁰ 两分的必要性用双难立住：“若心、心所無所緣相，應不能緣自所緣境”；“若心、心所無能緣相，應不能緣，如虛空等”。¹⁰ 无所缘相则无境可缘，无能缘相则同于虚空，故二相必有。

紧接着的一段对照最见分晓，论文把两种立场并排写出：“執有離識所緣境者，彼說外境是所緣，相分名行相，見分名事”；“達無離識所緣境者，則說相分是所緣，見分名行相，相、見所依自體名事，即自證分”。¹⁰ 同样三个职位，所缘、行相、事，外境实在论者把它们派给外境、相分、见分；唯识把它们派给相分、见分、自体。四分是外境这个职位被撤销之后、剩下的职责重新分配的结果，不是凭空多出来的功能层。看清这一点，四分说就从一套玄妙的内省心理学，还原为一次职位的重排。

三分的立据引自陈那《集量论》的伽他：“似境相所量，能取相、自證，即能量及果，此三體無別”。¹¹ 量的三位一体：所量、能量、量果。一次认识活动要成立，得有被量的、能量的、量出来的结果，三者缺一不成。自证分就是那个果位。

四分再加一层，论证是标准的止退：“此若無者，誰證第三？心分既同應皆證故。又自證分應無有果，諸能量者必有果故。不應見分是第三果，見分或時非量攝故。由此見分不證第三，證自體者必現量故”。¹² 自证分需要一个果，见分当不了这个果，因为见分有时落在非量；证自体的必须是现量，故另立第四分。收束一句把整个回路说完：“第三、第四皆現量攝，故心、心所四分合成，具所、能緣，無無窮過，非即、非離，唯識理成”。¹²

论文自己解释了为什么止在第四：“第四證自證分，唯緣第三，非第二者，以無用故”。¹² 第四不缘第二，因为无用；第三与第四互缘，回路闭合，故“無無窮過”。

署名的事按本书旧例处理。论文这四重是以“有義”与两种“者”并列的方式写下的，通篇不署名。汉传注疏后来以一分、二分、三分、四分判摄安慧、难陀、陈那、护法，那是东亚注疏传统的分类语言，上部第六篇第三章已作过时代限定，本篇同例：论证结构照录，人名按注疏传统标注而不当作印度论师的自称。安慧一系的正面文本，《三十唯识释》，本卷未入库，存目。

四分的定理形审读。 止退是一种常见手法，第十八篇第五章处理过同型的问题：定理若要自适用而不自毁，止退点必须交代清楚。条款是这样一句，止退可以，只要止退点不被立为一个新的对象域。四分的止退点是“皆現量攝”的自证，而论文给它配的措辞是“非即、非離”：与见分不即不离，不立为一件与见分相分开的东西。按这个措辞读，自证分是一条认识的自明性条款，说的是认识活动对自身不透明便不成其为认识；它不是一个坐在里面的观看者。

第十九篇第三章为自证分立过一条界线：名言中许有，作机制学的部件用。这条界线经本章复核成立，凭据就是上面两处措辞。越界的读法也要同时点出：若把自证分读成一个恒时在场的内在见证者，它立刻取得 D2 的第一条件，不待他而立；照章入适用范围。月称的批评（上部第五篇第五章第四节）打的正是这个越界读法，打不着论文本身的措辞。两造之争的实质，与第七章空有之诤的判法同型：争的是同一个词在哪一层用，不是同一层上的两个主张。

三量与三类境。 三量在论文里有基础，卷二说见分“或量、非量，或現、或比”，自证与证自证“皆現量攝”。¹² 判读一句：量的种类被绑在分位上，哪一分能出哪一种量，由它在回路里的位置决定，不由内容决定。这是唯识认识论的形式特征，也是它与陈那量论相通的地方。

三类境，性境、独影境、带质境，出玄奘所传的一颂，载于窥基《成唯识论掌中枢要》，本卷未入库，存目待征集。这一目若入库，本节可与第八识的所缘（种子、有根身、器世间）与末那的所缘（缘第八识而执为我）合成一张完整的所缘表：赖耶所变属性境，末那所缘属带质境，独影境则是意识的独家产品。表的骨架在，材料到位即可填。

本章判词，三件交第八章。 其一，八识与心所的清单学，判为 E2 层的分类工程，与第十四篇的清单学同一判据：论文给每一项下的定义都是“性”与“业”两字的格式，说的是它做什么、障什么，不说它是什么自体。凡以作用定义者，本书一律读作施设。其二，俱有依那张递减表里的“自能立”三字，登记为措辞敞口，按险句处理，理由已在上文交代。其三，四分判安于界内，凭据是“非即、非離”与“皆現量攝”的止退措辞，实体化读法照章入适用范围。

本章的存目清单一并列出，日后加厚按此单取材：九缘生识（《八识规矩颂》一系）；三类境（窥基《成唯识论掌中枢要》）；恒审思量的四句简别（《成唯识论述记》）；八十九心与五十二心所相应表的唯识对应版（逐格全表）；安慧《三十唯识释》的一分说原文。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