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性·这一派的中心语义学¶

立义。 三性是这一派的中心语义学，出处在解深密经卷二：“一者、遍計所執相；二者、依他起相；三者、圓成實相”。三格各有定义。遍计所执，“謂一切法名假安立自性差別”，随言说而起：名言把自性差别安到事物头上，安上去的那一层就是遍计。依他起，“謂一切法緣生自性，則此有故彼有”：缘生机制自身。圆成实，是依他起上遍计所执永不可得之所显。三格的喻象是眩翳：“如眩瞖人眼中所有眩瞖過患”，翳中所现的发毛蝇轮如依他之被错取，净眼所行如圆成。¹

喻要看准。翳是遍计的病根，翳中所现的影是依他被错取的样子，净眼所行是圆成。三者是同一个视野的三种成色，不是三样东西：有翳而错取，有翳而不错取，无翳。这个读法后面要用两次，一次在非异非不异那一节，一次在第七章的空有之诤。

三十颂的压缩版与能遍计之辨。 世亲把同一套压成八句：“由彼彼遍計，遍計種種物，此遍計所執，自性無所有。依他起自性，分別緣所生。圓成實於彼，常遠離前性”。² 论文释首句时另立一问：能遍计的是谁。答案列了异说，取的是宽的一支：“有義：八識及諸心所，有漏攝者，皆能遍計，虛妄分別為自性故；皆似所取、能取現故”。³ 判读一句：遍计不是第六识的专职，凡有漏识各随其分皆在遍计。这一条把遍计从一种偶发的错认，改写成有漏识的常态；与第四章末那的“四煩惱常俱”是同一取向，都在把错误结构化。

三无性：对空教的收编手续。 三性立完，接一道手续，把二时的空义按三格重新分配。三十颂：“即依此三性，立彼三無性，故佛密意說，一切法無性。初即相無性，次無自然性，後由遠離前，所執我、法性”。⁴ 解深密经给的名目是“相無自性性、生無自性性、勝義無自性性”，理由逐条写明：遍计相无自性，“此由假名安立為相，非由自相安立為相”；依他生无自性，缘力所生非自然有；圆成胜义无自性，胜义所显离遍计性。⁵

三格三种“无”，各无各的。一句“一切法皆无自性”被拆成三张付讫单，各付各的；密意二字就落在这道拆分手续上。判读要点在第二格：依他起的无自性只否掉自然生，不否掉缘生本身。这半句是全篇的枢纽，第七章的争点由它引出。

圆成实与依他：非异非不异。 第三格的位置论文用一副两难固定下来。三十颂：“故此與依他，非異非不異，如無常等性，非不見此彼”。² 论文的释文把两边的后果说破：“此圓成實與彼依他起，非異非不異。異應真如非彼實性；不異此性應是無常”。⁶ 若说异，真如就不是依他的实性，圆成便成了另一件东西；若说不异，真如就随依他而无常。两边都不能取，故立非异非不异。

这副两难的形制与第十八篇的保全定理同型：要保住一件东西既不外在于日常层、又不被日常层的性质拖走，办法是拒斥两个极端读法，留下一个关系词。所举的例子也说明了这一点，无常与诸行的关系正是这样：无常不是诸行之外的一件东西，也不因此就等于诸行。圆成实按这个类比被安置成依他起的一种“如是”，不是依他之上另加的一层。这是本章能给出的、支持圆成实读作记法的最强内部证据。

三性摄二谛：本章最要紧的一处接口。 论文卷八有一问一答，把三性直接接到二谛上：“此三云何攝彼二諦？應知世俗具此三種；勝義唯是圓成實性。世俗有三：一、假世俗；二、行世俗；三、顯了世俗。如次應知即此三性”。⁷

这张表读出来有两件事。其一，三性并不与二谛并列，它切的是世俗这一侧：世俗层被切成三格，从纯错认，到缘生机制，到在缘生上显了的那件事。其二，圆成实横跨两栏，在世俗栏里叫显了世俗，在胜义栏里是胜义的全部。横跨的正是第八章要登记的那个敞口：同一件东西在两栏里各占一格，读法稍偏就成了两个东西。

接口的价值在于对表。第十九篇第六章把二谛的诸家读法收敛为一读加一个教化学参数，判准三条是不添新本体、保得住保全定理、层级条款可表述。三性读法按这张表逐条过：不添新本体，三格全是世俗层的分格；保全定理有安放处，行世俗即 E2 层的正面清单；层级条款可表述，胜义唯圆成实一句就是层级的划定。三性因此可以译进第十八篇的记号，与第十九篇第六章的裁定并不冲突；两造之争落在圆成实那一格的读法上，不落在框架上。

辩中边论的空性偈：剩余式空观的原型。 这一派对空的正面表述，最干净的一句在辩中边论：“虛妄分別有，於此二都無，此中唯有空，於彼亦有此。”论文释得极清楚：“虛妄分別有者，謂有所取、能取分別。於此二都無者，謂即於此虛妄分別，永無所取、能取二性。此中唯有空者，謂虛妄分別中但有離所取及能取空性。於彼亦有此者，謂即於彼二空性中亦但有此虛妄分別”。⁸ 随后一颂收在中道：“故說一切法，非空非不空，有無及有故，是則契中道”。⁸

这就是剩余式空观的原型：空掉的是二取，剩下的是虚妄分别与二取空性，两者互相在对方之中。“若於此非有，由彼觀為空；所餘非無故，如實知為有”⁸，空与有各有各的落点，谁也不多空一分。

要点在于这条式子把“空”做成了一个二元运算：在什么之上、空掉什么、剩下什么。三项都要有着落，空才说得成。第七章清辨所批的那两句，“由彼故空彼實是無，依此故空此實是有”，正是这条式子的另一副措辞；本章先把它的出身立在这里，第七章正面处理时不必再从头交代。分歧的真正位置由此可以先标出来：中观问的是“剩下的那一项凭什么不必再空”，唯识答的是“再空就无处安放，堕断灭”。两造都同意要有一个安放处，争的是这个安放处要不要自己也进适用范围。

存案两枚，交第七、第八章。 其一，圆成实的名词化。一条否定性的事实，二取之无，被名词化成了一个“性”，还配了“实”字。若是记法，圆成实就是保全定理的唯识写法，非异非不异那一节与三性摄二谛那张表都支持这个读；若是本体承诺，就得按 D3 型命题受审，胜义唯圆成实那一格是它最容易被抬起来的地方。两读在文本内各有依据。

其二，依他起的两读。染净依他之分是一读，依他就胜义有无自性是另一读。前一读把依他当作可染可净的同一条相续，与转依（第六章）配套；后一读把依他的“有”提到胜义层，那就与生无自性一节的措辞相冲。后者是空有之诤的争点，第七章开审。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