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肇论·汉地的第一场消化¶
证明进入汉语,比印度的家务之争更早遇到的一个难处是:汉语当时还没有讲这件事的词。译经两百余年,般若诸经以格义讲空,拿老庄的无对译空性,六家七宗由此滋生。鸠摩罗什入长安,中论、百论、十二门论相继译出,句法第一次齐备;译场里最年轻的助手僧肇随译随写,诸论后合为肇论。卷首序把全书说成一句:“不遷當俗,俗則不生;不真為真,真但名說”。1
僧肇的清场从三家下手。心无宗:“心無者,無心於萬物,萬物未嘗無”,僧肇判语,“此得在於神靜,失在於物虛”。把空做在心上,境上原封不动;用第十八篇的话说,这是把一条语义学命题错当了修心指令,E3 之判一步没碰。即色宗:“即色者,明色不自色,故雖色而非色也”。色不自色,已经摸到不待异法成的门环;僧肇仍嫌其半步,“未領色之非色”,说色依他而立还不够,须说色之为色本来只是施设,个体化机制没有交出来。本无宗:“本無者,情尚於無,多觸言以賓無”。闻空便执无,把拒斥读成了反断言:这是弱拒斥引理的教科书级违例,⊣ 有被读成 ⊢ 无。三家排完,正义八个字收束:“萬物非真,假號久矣”。万物非实有,而以假号立;不真即空,空不碍有。存在义位的区分在汉语里的第一次铸造,就在这八个字里。2
物不迁论最险也最有名。开卷先立方法:“尋夫不動之作,豈釋動以求靜?必求靜於諸動”。不离动求静,先把日常层保住,这半句与保全定理同席。往下的论证把去来剖到时间里:“昔物自在昔,不從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從昔以至今”,于是“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兢注而不流”。3 与观去来品对读,所破相同,去来的实性;手法相同,三时中求去不得。但收束的句法反向:龙树收在拒斥,去者不可得;僧肇收在听起来像断言的不迁常静,并且说出了“事各性住於一世”这样的句子。各性住三字,恰是有部三世实有的句法,第十八篇第二章核过,各住自性四字在婆沙全书仅一见,正落在实有的定义位上。僧肇要说的是昔不来今、故无实迁;说出来的却像三世各有驻防。判词:立意是观去来品的,句法在弱拒斥引理的界线上走钢丝;后世的物不迁之诤,明末镇澄发其难,病根就埋在这层句法里。
般若无知论把同一套分寸用到认识论上:“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虛其心而實其照,終日知而未嘗知也”。4 无知不是认知的缺席,是取相之知的缺席:不立一个实有的所缘、不持一个实有的知体,而照用不废。与第十八篇第五章的无宗两层正好对表:对象层无宗,无一 E3 项被立;元层照转,言说、观照、度化一件不少。圣智无知,是无宗两层的认识论侧影。
第一场消化的成绩单三行。清场:三家之判把错误的空观各按病处置,与定理的拒斥面同向;其中对本无的批评,实质是弱拒斥引理的独立发现。立面:假号二字给保全面备下了汉语的名目。缺口:归谬与反断言的界线、简别的手续,这些印度侧正在锻造的分寸,长安还没有收到货;物不迁的句法冒险由此而来。缺口要等三论一系补齐,下一章吉藏。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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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論》(僧肇;T45, no. 1858, p. 150b28)卷首序:“不遷當俗,俗則不生;不真為真,真但名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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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論·不真空論》(T45, no. 1858, pp. 152a15–24、152c28–29):“心無者,無心於萬物,萬物未嘗無。”“此得在於神靜,失在於物虛。”“即色者,明色不自色,故雖色而非色也。”“未領色之非色也。”“本無者,情尚於無,多觸言以賓無。”“故知萬物非真,假號久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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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論·物不遷論》(T45, no. 1858, pp. 151a11–13、151b4–9、151c17):“尋夫不動之作,豈釋動以求靜?必求靜於諸動。”“昔物自在昔,不從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從昔以至今。”“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兢注而不流。”“事各性住於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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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論·般若無知論》(T45, no. 1858, pp. 153a27–b1):“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虛其心而實其照,終日知而未嘗知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