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佛护与清辨·归谬还是自立量¶
第十八篇证毕之后,这条证明在印度的第一场家务之争,争的是授权的合法性。用第十八篇的记号说:统一授权 ⊢¬π,只能由归谬取得,还是可以由自立的比量正面证成。归谬一派与自立一派各执一端,而两派都自认在替龙树管家。本章把两造的原话找齐,把争点译成定理形;裁决在下一章。
一件材料实况须先摆明。佛护的《中论》注没有古汉译,他的话进入汉语只有一条路:批评者的转录。般若灯论破佛护,须先引佛护,于是清辨的刀下反而保存了佛护的原话。以下凡佛护语,皆出此种转录;转录出自敌手,另有一重好处:这些话是两造都认可的证词。
佛护的句法在转录里看得很清楚。释他生一角,他只说:“他作亦不然。何以故?遍一切處,一切起過故”。1 意谓:若他生可以成立,凡异于果者皆是他,则任何东西可从任何东西生出,一切处一切起。无宗、无因、无喻,整段只做一件事:把对方的命题推到它自己的荒谬后果。这正是第十八篇引理一所许可的那种纯拒斥:只行 ⊣,不担 ⊢ 的义务。但佛护自己没有把这半句说出来;这半句的缺席,成了清辨的进攻面。
清辨的批评就立在转录旁边,两条都成了后世的经典责难。其一,不出能立:“汝今不說因緣譬喻,但有立義與他過”,只给对方记过,不为自家立场出因与喻,在因明的法庭上等于没有起诉资格。1 其二,倒转之危:佛护说他生遍起过,清辨答,若如此说过,“即所成能成顛倒”,归谬语若被读成有所立,它的宗与因就可以被对方原样倒转回来,用于己方。1 两责合起来是一个要求:要么正面立量,要么解释归谬为何免于立量的义务。
清辨自己的方案在掌珍论里给出了旗帜性的一偈:“真性有為空,如幻緣生故;無為無有實,不起似空華”。2 宗、因、喻齐备,是一条标准的自立比量。要害在头两个字。论中自释:“勿違如是自宗所許”,“故以真性簡別立宗”,“就勝義諦立有為空,非就世俗”。真性的简别语把打击面钉死在实性读法上,世俗的眼等有为,牧牛人共知共许,一概不动。这个手续第十八篇的读者应当眼熟:它与范围条款做的是同一件事,把 E1、E2 断言划出适用范围;只是做法不同,范围条款用类型划界,简别语用限定词随句标记。两者的异同,第六章总审。
把争点译成定理形,一句就能写出。清辨的要求:⊢¬π 须有正面证成,且证成须在公共的法庭上可检验。佛护的实践:⊣ 遍施而不出 ⊢,授权隐而不宣。倒转之危恰落在引理一的辖区:⊣A 不蕴涵 ⊢¬A,只要这半句被说破,归谬语便无宗可倒。佛护缺的不是效力,是这半句自我理解;把它补上的人是月称。还有一处转录值得单独收存。佛护答缘中之作,说“於世諦中云何有作?自他眾緣相因待故有作”:作在世谛,由相因待而立。1 这半句是保全定理甲方向的古典雏形,也说明归谬派从未打算取消日常层;两派共守的,多于两派所争的。
判词一句:两派共守定理本体与保全面,分歧全在授权路径与可对话性。谁的方案立得住,须看归谬路线被补全之后还缺什么,第二章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