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缘起

本章为第一人称,在证明之外。

同前例,先作声明。这一章是我的经过,不是论证。本篇的定理成不成立,与我如何认识它毫无关系;把这一章整章拿掉,前九章一个字也不必改。第十三篇末章记过我与早期教法的一段,收尾时留下一句未说:中观给我的另一次动摇与另一次纠正,留到中观诸篇再谈。本章补说这一句。

题目那两个字是一语双关。缘起是本篇通篇在处理的那件事,也是汉语里“某事因何而起”的那个缘起,即一部书、一篇文字的来历。这一章取后一个意思。

我和多数中文读者一样,生长在北传的地界上。佛教于我最初谈不上选择,它是空气:寺院的样子,菩萨的名号,几句耳熟能详的偈子,在我知道自己在接受什么之前就已经在了。

对大乘,我心里一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安。它不针对哪一宗哪一派,它是一个问题的形状:一个以救人出苦为己任的宗教,判定一个人悟了没有,最终看的却是他怎么说话,看他如何措辞,如何把一个见解讲得周严。判定悟与不悟,于是成了一场语言考试。

同一个疑问的另一面,是那两首偈。神秀说时时勤拂拭,惠能说本来无一物,后一首被判为高,判词是它更彻底。可拂拭是要去做的事,无一物是要说出的话;说出的那一句何以高于做到的那一件,判词没有交代。(那场偈颂竞争的文本层次见上部第十篇第八章:敦煌本的惠能偈作“佛性常清净”,不是通行本的“本来无一物”,两偈的对比也没有今天这样鲜明。这层文献学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年令我不安的,就是通行本的那一句。)

第三重最难回答。既说本来无一物,那就是没有东西了;可每当有人照字面追问一句“那到底有没有”,善辩者立刻回过头来:不是说没有东西。那到底说的是什么?一句话,正着说是它,反着说也是它,两种说法都由说话的人自己裁定。当时我给出的判断是:这是修辞,不是洞见。

带着这三重疑问,我读到了中观。

最初读《中论》,我并没有读懂它要说什么,当时只有一个粗略的判断:此处不对。这个判断后来证明是对的,只是我当年把不对的位置找错了。

我于是试图驳倒它,目标明确,在空上找出一处自相矛盾:一切皆空,那这句话空不空?说无自性,这个“无”是不是也是一种性?这些质疑不是我首创,只是当年我并不知道,是自己一路问到那里去的。

此后三个月,讨论、问答、攻防、争辩,一轮接一轮,我没有成功。失败的成色须说清楚:我没有在《中论》里找到自相矛盾之处。我以为致命的每一处诘难,提出之后都发现它早已备好句法上的分层,拒斥不等于断言其否定,遮不等于立反题,空亦复空不等于漏洞,那是一条写好的条款。这几件后来在本篇里各得其位,引理一在第三章,层级条款在第五章。不成立的是我的诘难,不是对方在闪避。

论辩失败之后,那点不安并未消退,反而更具体了。一个体系经得起三个月的攻击而未见破绽,按理应当就此服气;我没有,而当时也说不出这点不安究竟指向哪里。

我于是改用另一种办法:把《中论》逐条作现代化的证明,把它的定义写成定义,把它的推导写成推导,每一步用了什么前提逐条列出,看它是否经得起追问。这件事的产物,就是读者手上的这一篇。

结论是它经得起追问,而且比我预想的更经得起:定义取自对手自用的判准,推导只动用逻辑,佛教材料在全篇只承担出处与实况两份差事。做完之后,我对这条定理的逻辑严谨性再无保留。

也正是做完这件事,那点不安的位置才清楚:它不在《中论》的结论上。结论是对的,我不安的是别的东西。

此后有一段时间,我犯了《中论》自身最容易导致的那一种误用。

有了这样一件工具,很难不用。任何一场论辩,无论对方立的是什么,我都能把它消解:所立之物,是依他而立,还是自有?依他,则非其所要;自有,则取消了同与异,无从指认。这套问法在任何一场论辩里都有效。对方答不上来的时候,我心里生起的是什么,我自己清楚。

用过多次之后,我回头看自己在做什么,看到的是:我并不在意每一次消解之后剩下什么,在意的是消解本身。

这就是功能性的执着。它不执着于某个见解,恰恰相反,所执的是取消见解的那套手法,所执的那件东西叫“无宗”。它比抱着一个见解更难被发现,因为它外表上是空的:谈的是空,说的是空,做的是把题目消解掉。它不外显,却并不因此不成立。

这件事在本书里有它的正式位置:第二卷中观篇下篇第七章专论功能性执着与胜义谛,同篇第一、二章(苦谛与集谛)给出了它的机制,中观把作业面从前反思的渴爱,迁到了反思层的见。我在自己身上先看到了这场迁移:我的贪爱一分未减,只是换了对象,从“我要是对的”换成了“我要能消解你”。

我敢下这个判断,因为我是从佛教之外把这条推导重走过一遍的人。第八章把定理放到没有佛教前提的场合里检验,试的不只是它的适用范围,也是它的性质:一件在完全没有佛教前提的地方照样有效的工具,正说明它是逻辑的,不是解脱的。它是一种哲学,一条约束,作用是划定什么话不能说、什么组合不能立;它并不提供教内叙述许诺给它的那样东西,不是一条走到底就出苦的路。这不构成贬低。矛盾律同样极有用,也没有人指望靠矛盾律出离生死。

有了这一层认识,再去读《金刚经》《心经》,原先读不通的地方随之清楚。“所谓 X,即非 X,是名 X”不是玄辞,是分层:拒斥 X 的实有解读,保住 X 的名言效力。《心经》那一串“无”同样是一份拒斥的清单,不是断灭的宣告。当年那位善辩者的两头说法,其实说对了一半,确实不是说没有东西;只是他交代不出另一半是在哪一层上说的,听起来才像修辞。《中论》把那一层写了出来。

也正因为写了出来,我才看清那一层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本篇通篇论证的结果是:我对《中论》逻辑内核的信心,比当年更足,不是更少。它是一条真定理,不是一束归谬的合订。而第二卷附录二收尾那句话,我签了字:越完善的哲学形态,离“苦如何止息”这个原始问题,隔得越体面,也越远。中观离解脱论很远,远到需要一整卷去交代这个距离。

对某一类人,它未必是助力,很可能是障碍。这一类人就是我这样的人:智识上贪爱旺盛,擅长辩论,以想通一件事为乐。第十三篇末章我写过,对逻辑与智识本身,我至今怀着极大的渴爱。这样的人拿到《中论》,最可能的结果不是止息,是升级:把执着从内容升到方法,从见升到消解见的技术。升级之后更难自察,因为它看上去与放下无异。

所以这一章的判词只有一句。《中论》仍是极其有效的工具,我在本篇里为它作了我能作的最强辩护;但它应当停在工具的位置上,停在约束的位置上。

第九章用筏喻收尾:渡河须筏,到岸不负筏而行。写那一段时,我谈的是定理的自我限定;写这一章才承认,那句话首先是对我自己说的。我曾长期负筏而行,并以此自得。

前九章是我为这条定理作的证明。这一章是这条定理在我身上作的证明。

参考文献

本章为第一人称的个人记录,不引新材料。所涉定理、引理、条款与判词,分见本篇前九章及附录甲;两偈的文本层次见上部第十篇第八章;功能性执着与作业面的迁移见第二卷中观篇下篇第一、二、七章;“越完善的哲学形态……隔得越体面,也越远”一语出该卷附录二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