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破我品

前八品把有部的体系编完又批完,书到这里本可以收束;世亲另起一卷,正面去处理那个全书都在回避直呼其名的东西:我。破我品在体例上是另一类东西,品题不在卷首,通篇无颂,前八品颂释相间到此只剩散文;它是附出还是正编,两个汉译本各有安排:玄奘译让它从卷二十九中间起头,接卷三十作之二;真谛译另立卷二十二收它,品题标在卷首。法宝把它连同末四颂一并划进流通分,说是释颂时加,非根本颂。2 它是全书的收束处,这一点文体自己已经说明。分量按位置衡量,不按篇幅:它只占全书二十分之一,却是佛教文献里无我论最完整的一次陈述。

对手与赌注。 主要对手是犊子部。补特伽罗四字在卷二十九、三十两卷合计近七十处,不可说三字十六处。1 犊子部立不可说的补特伽罗:与五蕴非即非离,非常非无常,问到底就是不可说。这个立场想同时保住两头:保住轮回与记忆的承担者,又不触犯无我的教义。它是部派佛教里最诚实的一次挣扎,因为它把别家藏在得、相续、种子里的那个需要,公开立成了论题。

世亲的追问,落点始终是一处。 逐条论战的细节丰富,方法却单一得近乎冷酷:不可说要么有所说,要么什么也没说。若补特伽罗可知,请说它与蕴一异;若不可说一异,则知它的那个识以何为境;若境亦不可说,则所谓知补特伽罗一语失去内容。谛义两种、施设三种的分类被逐格检验,每一格里犊子部都必须在说出与说不出之间选一头,选哪一头都输。第十三篇第三章立过五蕴与无我的基础,第十四篇第七章看过南传怎样守这条线;破我品是这条线上论据最全的一次,它所用的新论据正是前几章立起的那套经量部工具:凡是承担者做的事,相续的功能差别都能做,所以承担者无事可做。

外道两面。 品末转向胜论与数论的我。这两场的性质不同:犊子部的补特伽罗是佛教内部的妥协方案,胜论数论的我是正面的形而上学实体,有作者受者。世亲对外道的破法反而更省力,因为对方立场明确,一异常断皆有所执,逐执破之即可;难缠的始终是那个不可说。三场合观,无我论的完整形态显出来了:对外破实体,对内拒妥协,然后把承担诸法的职能全数交给无承担者的相续。

这一品的位置,与它留下的问题。 把破我品放在全书之末,等于宣布前八品的清算都通向这里:三世、得、无表、无为逐一除名之后,最后取消的是它们背后那个总请求,请给经验一个主人。世亲的答案是不给,而且论证到给不出的地步。留下的问题也在这里:无承担者的相续要独自承担记忆、责任与解脱,种子说被推到了极限;这个极限怎样把经量部推向唯识,是后面那一篇的起点。

交给第七章。 世亲说完了。有部最有力的辩护者读完这部书,写了八十卷回击。下一章看这场回防。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阿毘達磨俱舍論》三十卷,世亲造,玄奘译,大正藏第二十九册(T1558)。破我品当卷二十九末至卷三十:補特伽羅卷二十九 49 处、卷三十 20 处,不可說分别 11 与 5 处,依 CBETA 本文言通检。品题不在卷首、通篇无颂两点,已按译稿口径核过:本品颂曰论曰各零处,所引之颂皆作“故有頌曰”“復說頌曰”,是引证不是本颂。卷二十九入手处即以实假相别立格:“然犢子部執有補特伽羅,其體與蘊不一不異。此應思擇,為實為假。實有假有相別云何?別有事物是實有相,如色聲等。但有聚集是假有相,如乳酪等”,与第十五篇第一章的实假之判同一条判准。谛义施设之格、知我之识以何为境诸段,与胜论数论二节,均在此两卷内,落笔前已逐处认领。白话译稿见本站《俱舍论》栏目(据 CBETA 本迻译)。 

  2. 各本体例。玄奘译本颂单行本《阿毘達磨俱舍論本頌》一卷(T1560)只列八品六百颂,第九品无颂,破我品之无颂由颂本一侧独立证得。真谛译《阿毘達磨俱舍釋論》(T1559)作破說我品第九,独占卷二十二,品题标在卷首;全卷偈曰一处、释曰零处,与前二十一卷偈释相间之例迥异(相邻的卷二十一偈曰一百二十五处、释曰一百二十六处),可见旧译一侧此品同样不带本颂。玄奘译本置于卷二十九末的三首哀世之颂,旧译移在此品开篇,作“大師世間眼已閉,又證教人稍滅散……”。法宝《俱舍論疏》卷一把它判进流通分,作“後之四頌及〈破我品〉釋頌流通。前三後四釋頌時加,非根本頌”,是说此品与末四颂同属作长行时所加。梵本一侧本库无文,未能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