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随眠与断惑¶

烦恼在这套体系里的正名是随眠。第十五篇处理过它的邻居们，得、无表色、命根，唯独没有正面处理烦恼自己；本章补上，并且始终带着本篇的问题：这套越开越细的断惑位次表，是分类的成绩，还是增设的样本。

随眠的地位之争。 大分歧先记下。有部立随眠即是烦恼自体，与心相应，眠伏与现起只是同一法的势用差别。这一条婆沙是承接来的，本论《发智论》卷一释随增，作彼随眠与此心相应未断及缘此心，相应二字本论就有。² 婆沙卷五十把它当已定的前提用，问随眠皆与心等相应，如何言依不相应说，答此中于得立随眠名。¹ 对面并非一家。分别论者立随眠是缠种子，随眠自性心不相应，诸缠自性与心相应，缠从随眠生；这几句在卷六十，全书仅此一处，而且不是单摆的立场，是他们证阿罗汉无退的前提，已断随眠则缠不生，缠不生则无从退。¹ 譬喻者的记录另是一路：卷二十二说他们不许随眠于所缘随增，也不许于相应法有随增义；卷九十说他们立心心所法次第而起互不相应。¹ 两家的结论撞到一处，走的却是两条路，分别论者另立一个不相应的实体来安放种子，譬喻者把相应这个关系整个取消。到《俱舍论》卷十九，经部把话说完整，随眠体非心相应非不相应，无别物故，烦恼睡位说名随眠，于觉位中即名缠故；同一段回头驳了分别论者，若烦恼另有一个心不相应的随眠作种子，则念也该另有一个不相应之法来引生后念，而念并不如此。³ 缠字全书七百七十五处，随眠与缠的分工是这场争论的地面。¹

争的是什么。 一句话可以说清：烦恼不现行的时候，以什么方式还在。有部的答案与它处理一切持续的答案同构，法体恒有，系属由得来管，所以随眠必须是与心相应的实法；对面两条路都把不现行的烦恼说成一种潜势，那正是种子说的前身，第十七篇第三章要接的线，从这里就埋下了。婆沙没有把这一争交给评曰：卷二十二与卷五十通篇不见评曰二字，卷六十的两处评曰各管别的题目。相应一边靠两样东西立住，卷五十把它当作不必再问的前提，卷六十答分别论者用的是四句斥语，无知果、黑闇果、无明果、不勤方便果。¹ 这与第三章归纳的方向一致：潜势之说会松动法体恒有的地面，凡守法体者胜。

九十八随眠，一次标准的乘法。 九十八随眠四字全书一百零九处。¹ 开列的路数是本篇已经熟悉的那套程序：根本烦恼六，贪嗔慢无明疑见；见开作五，成十；十随眠按三界分，按见苦所断、见集所断、见灭所断、见道所断、修所断五部分，乘完得九十八。第一章说这部书长在把该乘的都乘完了，九十八随眠是这句话最标准的插图：观点只有一层，六根本烦恼加五部三界的格子，其余全是乘出来的行数。

见道与修道，位次表的密度。 见道全书九百四十三处，修道二百六十八处，无间道六百一十一处，解脱道六百六十八处。¹ 这几个词的密度说明位次表在这部书里的地位：断惑不是一件事，是一张日程表，哪一部烦恼在哪一道被断、断时用几刹那、无间道断而解脱道证，逐格排定。表排得极精；要问的是它的身份。它若是对修行经验的描述，那么它该向经验负责；它若是从法数推出来的立法，那么它只向格子负责。本书的判断是后者居多：位次的细分远远超出任何可核的经验报告，它的整齐是格子的整齐。

三界九地，两张表咬合。 三界九地全书四十七处，九地一百五十处，九品二百五十余处。¹ 地是断惑的空间轴，品是烦恼的强度轴，位次是进程轴：三轴一乘，每一地九品烦恼、各配九无间九解脱，欲界至有顶逐地推进。这是婆沙式乘法最壮观的展品，比七十五法的名单还要壮观，因为它是三维的。分类作业至此登峰；而论证只在一处被需要，就是开头那场地位之争，那一处没有走评曰，收场靠的是立宗与斥语。本章的答案于是与第二章合上了：表是真成绩，表的地基是被裁定出来的。

交给第八章。 位次表安排的是人在时间里怎么走；下一章看时间自己被这套体系改写成了什么样子。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