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者体悟·形而上学的迷思¶
本章为第一人称。
有一点须事先声明。这一章是我的经过,不是论证;我的感悟只是我的感悟,未必有代表性,说得重一点,很可能没有代表性。可是这些年读经,我又确实一再在经文里读到与自己相同的处境:那些困惑、恐惧与自作聪明,两千多年前的对话里都有人先我一步经历过。所以这份记录或许仍有一点参考价值:仅作为一个案例。
还有一层理由,读到这里的读者想必已经察觉:本书有一个过于坦白的毛病。AI 的参与,判教的倾向,写作的动机,这些都可能削弱这本书的可信度,也都可能被批评者用来反对它,我没有因此回避其中任何一件。到了这一章,轮到我自己的认识过程,同样不打算保留:读者有权知道一本书出自什么样的心,而作者无权隐瞒。
先交代年轻时的我,几句就够。工科生,自视甚高,热衷形而上学,相信逻辑与科学迟早解释一切。但这份自信底下有几样解释不掉的东西:人为什么在,我为什么是我,苦为什么偏偏落在会疼的东西身上。至于人死后的去向,我对天堂之说嗤之以鼻,却又始终觉得断灭未必是定局:两头都看不上,两头都放不下。几十年过去,心态与认识都变过几轮。但读者从这本书里大概仍看得出来:对想通一件事,对看到真相,对逻辑与智识本身,我至今怀着极大的渴爱。这个词我用得很准确:渴爱。本篇第四章分析过它的机制,我就是其中一例。
正题从无我开始。最初接触尼柯耶,最震撼我的就是它。在此之前,忒修斯之船和传送悖论已经把我带到了这一步:自我的连续多半是一种错觉,这一步我自己已经走到了。1 可当我发现两千多年前有人把这件事说得那样清楚、那样干净,那种震撼是我此前没有过的。当时心里的说法是:古人预言了真理。现在回头看,这个念头本身恰恰是要提防的东西,上一章刚刚说过原因;但在当时,正是这个念头把我引了进去。我于是一路读下去,长部、中部、相应部平行着读,手边再加一部摄阿毗达磨义论。
随后出现的困扰,来自教理最清楚的地方。读得越深,对早期佛教的义理越明白,一件事就越难回避:阿罗汉身坏命终之后,识不再出现于三界。修行的尽头,于是成了把自己永远修没。这不只是死。死我大概还能设想,而这看起来是比死更彻底的一种消失。
使我从这一困扰里出来的,最终还是四圣谛。苦谛先把轻重摆正:轮回是不可承受之重,不是中性的漫游;重到那个程度,保住自己这个愿望本身就须重新衡量。然后灭谛给出它奇特的许诺:一个非断灭、亦非相续的“去处”。引号是必须的,本篇第二章已经把话说清,那里没有可以安放去处的语法;但正是这个语法之外的东西,让恐惧慢慢散了。我说不清它是什么,只知道它既不是我怕的那种消失,也不是我暗暗盼着的那种延续。后来才看明白:怕与盼原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四谛把这件事整个取消了。
下一处困难是南传的阿毗达磨。义论对现象分类之细、对缘法铺陈之全,恰恰是它可怕的地方。初读时,古人通晓神经科学的错觉又出现了一次,这回我已有些警觉;真正让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我一度把它读成一份宣判,仿佛它在说:人人都是哲学里讲的那种行尸(p-zombie),照着既定的心路过程、八十九种心,一格一格地体验,一格一格地行动。使我摆脱这个读法的,是菩提比丘的一句话:把它当作地图。2 地图不是判决:地图给出地形,路仍须自己走。第三章批评过的那种拿错考卷,我自己先犯了一遍:把第一人称的观法清单,读成了第三人称的机器说明书。
束缚感还有更日常的来源。五蕴的清点,三毒的命名,越准确,束缚感越强:原来我的每一天都在这几项之内重复,而且不知已重复了多少世。知识第一次没有带来力量,带来的是无力。那段时间,轮回于我像一层看不见的限制,把我困在一个无法真正认知世界的五蕴之中。写下这半句时我已经知道,那个我、那个之中,本身就是错见;可当时的感受确实如此。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永远不得而知:这个念头本身成了一重自我设限。后来使我脱出的,还是世尊那一问:中箭的人,为什么非要先问清这支箭的材质与产地。
再往后,我又走到了满月经那个问题上,只是这回是切身的版本:既然无我,何惧恶业?本篇第三、四章已经把这个问题的干净版答过了;但哲学上答过,不等于心里答完,于个人,它仍旧含混了很久。最后想通的大概是这样:无我之下,苦的重量不落在我上,落在无数未来将要误认有我、误认我有的现象之上;那些现象会疼,疼是真的。于是灭苦不再是自保,是对这条相续下去的经验之流的慈悲。怕业报,原来一直是失主心态的残余;失主放下之后,业报的可畏之处就变了:不是它终将找到我,是苦还会生起。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我忽然认定:十二因缘是佛法的轴心。再配上发趣论的二十四缘、五十二心所铺开的微观网络,我以为自己摸到了精髓,看什么都不一样了,万物在我眼里全成了缘起的注脚。这正是把一件趁手的工具当成了万能的解释。纠正它的有两件事。其一,是回头去读阿难那一段:他也曾兴冲冲报告缘起明白透亮,被佛陀当即制止;本篇第四章开场用的就是这一幕。我的狂喜与他的狂喜是同一回事,区别只在当时没有人制止我,只有经文。其二仍是四圣谛:缘起的要紧处在揭示苦的来源,它为苦与苦灭服务,不是又一座形而上学宫殿的地基。我差一点就在克制的教法上,亲手盖起上一章描写的那种违章建筑。
此后疑情还有,大大小小,不再一一登记。但主线从那时起是清楚的:佛陀翻来覆去说的四圣谛,的确就是尼柯耶的主旨。不是形而上学的宝藏,不是无我带来的智力快感,不是缘起的万能框架:是苦,苦的集,苦的灭,灭苦的道。掌中那几片叶子,我绕了一大圈才肯低头去看。
回头看去,这一章记下的种种,震撼,恐惧,宣判之感,顿悟之喜,几乎都归得进上一章那条回路:法义入想,想生寻,寻生戏论,戏论想类反袭其人。我不是这条回路的例外,我是它的又一个例子。
中观给我的另一次动摇与另一次纠正,留到中观诸篇再谈。本篇至此收卷。前七章是我给那几片叶子作的注;这一章,是那几片叶子在我身上作的注。
参考文献¶
本章为第一人称的个人记录,所涉教理与经文均见本篇前七章各注;仅补两条。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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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悖论的系统展开见 Derek Parfit, Reasons and Person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4,第三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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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把阿毗达磨当作地图的说明,见 Bhikkhu Bodhi, “The Theravada Abhidhamma with Bhikkhu Bodhi (Class #1, 5 Mar 2018),” 1:04:08–1:04:42,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PztefkY778&t=3848s。菩提比丘在此主张将阿毗达磨看作通向观照与修行的指南,即“a map rather than as a photograph”,地图可能有缺陷,不能被当作现实的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