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华严宗

天台宗的法界圆融,主要在心念的层面展开:一念三千,三谛同时,从每一个当下的心念向外辐射,触及全体。华严宗的视野更大:它从《华严经》的宇宙论出发,把"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洞见推展到整个存在的结构。这里讨论的已经不限于心念;宇宙中的每一个事物,与其他每一个事物,都在相互映照、相互含摄。这是一种宇宙论意义上的圆融,而天台的圆融更偏于认识论与修行论。

一、《华严经》与华严宗的文本基础

《华严经》是什么

《大方广佛华严经》(Avataṃsaka Sūtra,花环经)是印度大乘佛教文学中最富有宇宙论想象力的一部经典。它的中心形象,是法身佛毗卢遮那(Vairocana,大日如来)在证悟时所呈现的无尽庄严的宇宙景观:层层叠叠的佛土,无数的佛,无数的菩萨,一切互相含摄,无有尽头。

《华严经》在结构上不是一部统一的印度原典;它是由若干独立文本汇聚而成的大型集合,最重要的部分是《十地品》(Daśabhūmika Sūtra,讲菩萨修行的十个阶位)和《入法界品》(Gaṇḍavyūha,善财童子游历五十三善知识的旅程)。这些部分各自在印度有独立流传,后来被汇编为一部大经。1

汉译版本

译名 译者 年代 卷数
《六十华严》 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 420年(东晋) 60卷
《八十华严》 实叉难陀(Śikṣānanda) 699年(武则天时期) 80卷
《四十华严》 般若(Prajñā) 796—798年(唐德宗) 40卷(仅《入法界品》)

八十华严是华严宗主要使用的版本,也是现代通行的华严经版本。

二、华严宗的历史渊源

杜顺(557—640年)

传统把杜顺视为华严宗第一祖。他没有大部头的著述传世,署他名下的是《法界观门》一篇,本人以禅观教授见称。观门立三重观法:真空观(观一切法即空)、理事无碍观(观理事相即)、周遍含容观(观事事无碍)。观文今天没有独立的单行本,所据的是澄观《华严法界玄镜》所牒的全文与宗密《注华严法界观门》,本书的引录依这两部注本。3 这三重观门,与澄观后来所立的四法界相配,配法见第三节。

智俨(602—668年)

杜顺的弟子,华严宗第二祖。智俨是从思想上真正开始整理华严义理的人。十玄门的立目之作是他的《华严一乘十玄门》,题下自注"承杜順和尚說",把这份门目的来路上溯到杜顺。4 他的其余著作以《华严经搜玄记》与《华严经内章门等杂孔目章》为主。

法藏(643—712年)

法藏,又称"贤首大师",是华严宗的第三祖,也是真正把华严思想建成一套完整哲学体系的人。他是粟特人后裔,生于长安,与武则天(690—705年在位)有极为密切的关系。武则天是华严宗最重要的政治赞助人,法藏多次在宫廷讲经,为武则天以《华严经》来论证其统治合法性提供了宗教资源。17

法藏的主要著作:《华严经探玄记》、《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通称《五教章》,判教体系的纲领)、《华严金狮子章》(以金狮子为喻的短章,为武则天所作)、《法界缘起章》等。《探玄记》所释的是六十华严:该记卷十六释的品题作〈宝王如来性起品〉,用的是旧译品名,同一品在八十华严里改题〈如来出现品〉。八十华严的大型注疏出自澄观,即《华严经疏》与《随疏演义钞》。这份名单还要补一部《大乘起信论义记》:性起说的论座是《大乘起信论》,法藏为它作义记并判它在终教之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五章即以此记与《探玄记》互勘。5

澄观(738—839年)

华严宗第四祖,法藏身后华严义学的主要注释者。八十华严的大型注疏出自他手,即《华严经疏》与《随疏演义钞》。另有《华严法界玄镜》一部,牒释杜顺的三重观门,四法界的立目就在这部书的卷首(见第三节)。

宗密(780—841年)

华严宗第五祖,同时也是禅宗荷泽一系的重要传人,明确尝试综合华严与禅(见第九节)。他的主要著作有《禅源诸诠集都序》和《原人论》。

三、四法界:华严本体论的基本框架

四法界是华严宗最基础的本体论框架。立目在澄观《华严法界玄镜》的卷首,与之配套的是杜顺的三重观门;三观与四界的对位是,真空观观理法界,理事无碍观观理事无碍法界,周遍含容观观事事无碍法界。6 观唯有三而界总有四,玄镜给的理由是事法界"歷別難陳",一一事相都可以成观,故略而不立,整个事法界退居三观所依之体。6 四界之目与所指,列表:

法界 内容 认识层次
事法界 一切个别的、有差别的事物/现象,如山河大地、一草一木 凡夫眼中的世界:离散的、相互独立的事物
理法界 诸法所依的空性之理。观门自书"理虛無體",此理不占一个居于现象背后的实体位置 真空观的层次:"非斷滅空。非離色空",即有明空
理事无碍法界 理(本性)与事(现象)相即不二:现象是本性的显现,本性通过现象而存在 中道的层次:空与有、理与事相即
事事无碍法界 每一个现象与其他每一个现象相互含摄、相互圆融,无有障碍 华严独特的境界:理与事相即之外,事与事之间也完全相即

前三个法界,在不同程度上可以在其他佛教哲学里找到对应:事法界对应世俗谛,理法界对应胜义谛,理事无碍对应中观的二谛并行。

第四法界是华严的独特贡献。"事事无碍"指事物与事物之间没有任何障碍地相互含摄,是华严哲学里最激进的主张。它的生成机制写在《法界观门》周遍含容观的前两门里:事与理非异,故事随理而遍,"遂令一塵普遍法界";诸事同如一理,故彼此互在互摄。7 每一步传递都取道于理,事与事之间并没有一条直接的通路。这条推导的承重因此全压在理的身份上:理若居规则位,事事无碍是关系描述推到极限;理若被读成一个居于现象背后的实体,第四法界整层就要承担实体论的旧案。观门原文的"理虛無體"把后一读关在门外。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宇宙。

四、六相圆融

六相圆融(liù xiāng yuánróng,Six Characteristics)是智俨发展、法藏系统阐发的分析框架,用来说明每一个现象都同时具有六种相互对立又相互圆融的特性。这六相是三对相互含藏的特性:

内容 例子(以房子为喻)
总相 作为整体而言 房子作为整体单位
别相 作为部分的差别 房子的砖瓦、门窗各有其特性
同相 各部分以共同的目的而相同 各部分都参与构成房子
异相 各部分各有其不同的功能和形态 砖是砖,窗是窗,各自不同
成相 各部分共同成就了整体 各部分协同使房子建成
坏相 各部分各自独立存在,整体不等于任何单一部分 各部分还是各部分,不消融于整体

这六相,是在任何一个现象里都同时存在的。关键在于:这六相是"圆融"的。它们不是对立的矛盾;它们是同一个现象的不同面向,彼此相即,缺一不可。六相圆融的哲学意义,是说明了"一"与"多"如何在同一个现象里共存,也是"事事无碍"的逻辑基础之一。

五、十玄门与因陀罗网

十玄门

十玄门是事事无碍的操作细则,十个门各说明现象相互含摄的一个面向。立目之作是智俨的《华严一乘十玄门》,题下自注"承杜順和尚說"。4 法藏《五教章》沿用这份古目而重演其法,《探玄记》另立一份新目,两份清单在他名下并行。8 新旧之间的实质变动有两处:诸藏纯杂具德门换成广狭自在无碍门,唯心回转善成门换成主伴圆明具德门。8 后一处的分量在于,古目的唯心回转门把前九门的机制全归到"如來藏性清淨真心之所建立",法藏改目之后,十门里再没有一门以心立目。4

十玄的具体内容较为技术性,这里只说明其精神:每一个门,都是在说明"一"与"多"之间的某种具体的相即关系。一在多中,多在一中;小中含大,大中含小;此时含彼时,彼时含此时;一念含劫,劫含一念……十个门,是从十个不同的角度来说明同一个"事事无碍"的实相。

因陀罗网

因陀罗网(帝网,Indrajāla)是这套语法最出名的喻象,古十玄的第二门就以它立目,智俨已用众镜相照为训:4

在帝释天(Indra)的宫殿上,悬挂着一张无边的宝珠网(网结处各有一颗宝珠)。每一颗宝珠,都能映照出所有其他的宝珠;而每一颗被映照出来的宝珠,又各自映照着所有其他的宝珠……如此无穷无尽地重叠映照下去,没有终点。

这个比喻,直观地呈现了"事事无碍"的境界:每一个事物(每一颗宝珠),都在自身之中映照着所有其他的事物(其他所有宝珠);而被映照出来的其他事物,又各自包含着对其他所有事物的映照。层层无尽。

5.1节的《中论》章节里,本书已经以因陀罗网作为缘起空性的直觉来源;在华严的框架里,这个比喻被更为充分地展开为一套宇宙论。喻本身有一段落差要记:珠所摄的是影,影像相摄属于表象一层,相即相入所宣称的却在存在一层。承担论证的不是这个喻,是下面的数十钱。

数十钱

相即相入的机制学写在数十钱这一节里。《五教章》卷四取一到十这十枚钱作演示,先分同体与异体两门,再分空有与力无力两种运算:由空有义得相即,由力无力义得相入。9 相即在体的位置上一次只立一项,自若有则他必空,他既无性,以自作故,故他即自;相入在用的位置上是满配与零配的交替,全有力者摄他,全无力者入自。9 正面论证也备了案:设一不即十,则多个一累不成十,十既不成,一也失其所对,法藏的收句作"若無十是誰一"。9

这套运算自带一条运行条件。法藏反复申明相即相入全靠无自性运转,"所言一者非自性一","秖由無性得成一多緣起";最重的一句是故障声明,"若不爾者緣起不成。有自性等過"。9 自性在这份操作手册里的身份是故障态:任一项若守住自体,让位与代作这两个动作即刻做不出来,缘起随之不成。华严的立法者把无自性写进了自家装置的运行条款,这一条的用处在第十一节。

六、法界缘起与性起论

法界缘起

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在早期佛教里,是线性的因果链: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在中观那里,缘起是"无自性"的论证基础。在华严那里,缘起被扩展为"法界缘起"(dharmadhātu-pratītyasamutpāda):它从线性的因果链,换成了所有现象在同一时刻相互含摄。每一个现象,都以其他所有现象为条件,同时又被其他所有现象所包含。这是一种"横向"的相互依存,不是"纵向"的时间序列因果。

性起论

性起是华严给如来藏这条线起的宗名。《探玄记》卷十六释〈宝王如来性起品〉的品题,立义一句作"不改名性、顯用稱起":性者不改,起者显用。10

《探玄记》宗趣十门里的定义门,是这一点的正面自释。法藏自设一问:经文明说"非少因緣成等正覺",既然涉及因缘,何以只说性起?他给了四义,第三义语法最硬:"起雖攬緣,緣必無性,無性之理顯於緣處,是故就顯但名性起"。10 这一句里的性字指的是无性之理,性起就是无性之理在缘处显出来。同一件事,从缘的一侧看叫缘起,从所显之理的一侧看叫性起,理不多出一物。2

起字定在显上,与定在生上,后果差得很远:显不需要在承受者之外另立一个产出者,生则需要另立。法藏在这一门里选的是显,清净本性因此不必充当万法的产出者。

性起与性具的区别

10.5节已经点出两者的核心区别,这里以表格补充:

天台性具论 华严性起论
核心主张 万法(含善恶)本来具足于一心性 万法是无性之理在缘处的显现,起字取显不取生
善恶的地位 善恶都列为性中之数(性恶) 染法收在性起的范围之内,身份是所对治的对象,不列为性的德目
佛有性恶? 否(性的内容只录净用)
修行的方向 认识到善恶都是本性的展现,不执著于任何一端 除妄想执著而令本具者现前,染法属所对治的一边

通行的讲法到这里常再进一步,说华严只讲净、不摄染。这一步在法藏自己的原文里没有依据。《探玄记》染净门自设一问,问众生与烦恼是不是性起,答语是"皆是",理由给的是所救、所断、所知,收句作"是故一切無非性起"。10 同一门下另有倒靴为帽一喻,说染法"以違真故不得離真,以違真故不屬真用":靴戴在头上仍旧是靴,故不离靴;戴在头上的那种用法不算靴之用,故不属真用。10

两宗的分岔因此要说得更准。分歧不在性起摄不摄染,两家都摄;分歧在染算不算性之德。天台把恶列进性中之数,故有性恶之说;华严把染列为所对治的对象,性的内容里不给它位置。这是两套登记册宽窄的差别。

华严的性起论承接如来藏传统的主线(本性清净,染污属迷),天台的性具论是对这条主线的修正;修正的着力点,正在性的登记册收不收恶这一条上。

七、《华严金狮子章》

《华严金狮子章》是法藏为武则天所写的一篇短文,用宫殿里一座金铸狮子像来直观地说明华严哲学的核心概念,是华严思想最可亲近的入门文字。17

比喻的逻辑:

= 理(法性、空性):金子是实质的,是狮子的本质材料;金子本身没有固定的形状,可以铸成任何形态。

狮子的形状 = 事(现象):狮子的具体形态(爪牙耳目),是金子被铸造出来的样子;每一个部分都有其特定的外观(别相),但每一个部分都是金子(同相)。

金与狮子的关系:金完全是狮子(金即是狮,理即是事),狮子完全是金(狮即是金,事即是理)。这是理事无碍。每一个爪牙,都包含着整个狮子(六相圆融中的总别关系),整个狮子在每一个爪牙里。这是事事无碍。

全章的收笔在末门入涅槃,做的是撤喻,不是把喻扩到整个法界。章句作"見師子與金二相俱盡",尽的不只是狮子,金也在内。11 全章以金喻真如,层层倚仗金体立义,末门把喻的本体一并撤走。把金读成一种常在的质料,这一读在文本里最后可能的落脚点,由收笔自己拆除。

八、五教十宗与如来藏的位次

法藏的判教立了两条轴,《五教章》开卷即分五教。教轴自小乘教起,依次为大乘始教、终教、顿教、圆教,末一等自释为"別教一乘"。12 始终两级之间的那道分界,法藏给的判语正落在如来藏上:约空理有余的判为始教,"約如來藏常住妙典"的判为终教。12 教轴之外另设宗轴,"以理開宗",立十宗;第八为真德不空宗,所指是终教诸经,立场一句作"一切法唯是真如",理由是"有自體故。具性德故";第十为圆明具德宗,所指是别教一乘。13

两条轴上,如来藏所在的位次都低于华严自居的位次。教轴上如来藏诸经判在第三等的终教,华严自判在第五等的圆教;宗轴上真德不空宗列第八,圆明具德宗列第十。两轴各差两级。华严宗在自己的判教文本里,把如来藏当作已经越过的一层来处理。

"华严=如来藏"这个等式因此要拆开说。文本上的承接确实存在:性起说的论座是《大乘起信论》,法藏为它作《义记》并判它在终教之极;7.1节所引《胜鬘经》"如来藏是无为法界"这个等式,也确实是法界缘起的来路之一。承接不等于同格。判教文本给出的位次是一件事,义理上华严的理是否就是如来藏那种一切现象背后的统一本质,是另一件事。

理在这套框架里的身份,《法界观门》自己写了两句。理事无碍观第一门讲理遍于事,说"一一事中理皆全遍非是分遍",理由是"以彼真理不可分故";凡是料,皆可分,分布到各处便各得一份,宣称不可分而处处全在,等于宣称这一项不服从料的算术。一条规则恰好是这样的东西:规则适用于一处就整条适用,无所谓适用了半条。第七门真理即事说得更直接,"事必依理"底下紧跟一句"理虛無體故",此理全靠举体为事来兑现。7 一个无体之理做不成一切现象背后的底座,把理读成统一本质,在这四个字上无处下脚。

杜顺《法界观门》的真空观,观的是法界的空性;澄观所立的四法界,以理法界为第二级,以事事无碍法界为顶峰。这个结构接的是如来藏一系的宇宙论关切,用的却是空义一侧的措辞:玄镜释真空,作"非斷滅空。非離色空",即有明空。6 华严把"万法与本性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改写成了"万法如何相互含摄";改写之后,理所担的职务是条件,不是来源。

结论因此要改一个方向:华严与如来藏的关系,在判教上是降级,在义理上是改写。降级见于两轴的位次,改写见于起字定在显上、理字安在规则一侧。7.1节的那个等式仍然成立,它给出的是华严法界缘起的来路,不是华严理法界的定义。

九、宗密:华严与禅的综合尝试

宗密(780—841年)既是华严宗的第五祖,也是禅宗荷泽一系(神会的传承)的重要传人,他一生的主要工作,是试图说明华严哲学与禅宗实践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向。

《禅源诸诠集都序》

这部著作,是宗密对当时各派禅宗(荷泽宗、洪州宗/马祖、牛头宗等)进行系统分类的作品。他用华严的判教框架,把各派禅宗分成不同的层次,最终说明:最高的禅,与华严的圆教,指向的是同一个真实。

《原人论》

宗密的《原人论》,是中国佛教史上最具思想独创性的著作之一。它的问题是:人是什么?他依次从儒家、道家和各种佛教立场来回答,逐一指出各家的不足,最终说明只有华严的如来藏理论,才能完整地回答"人的本质是什么"这个问题。人的本质,就是如来藏/法界本性在众生身上的显现。

宗密的综合尝试,在后世的影响是有限的:会昌法难(845年)不久后他就去世了,华严宗此后再没有出现能与宗密相比的综合性论师。但他的判教框架和综合视野,影响了宋代"三教合一"话语的发展。

十、历史影响

在中国

华严宗在中国的独立宗派传承,在会昌法难(845年)之后基本终结。它的哲学太过抽象,缺乏像禅宗那样的实践抓手,也缺乏像净土宗那样的信仰吸引力。但华严哲学,以一种弥漫性的方式渗透进了中国哲学的更大传统里:

宋明理学(Neo-Confucianism)里的"理",与华严的"理"(法性)有明显的思想亲缘;程朱理学"理一分殊"的基本命题,与华严的"一理"贯通"万事"的框架在结构上高度相似,尽管程朱理学不承认佛教的影响。

禅宗(尤其是后来的各种公案集)里,"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表述,充满了华严的回声。

在朝鲜

元晓(617—686年)和义湘(625—702年)把华严思想带入朝鲜,华严宗(Hwaeom)成为新罗(668—935年)时代最重要的佛教宗派。义湘直接从法藏的老师智俨处受学,回到朝鲜后创立朝鲜华严宗,在朝鲜佛教史上的地位举足轻重。

在日本

日本华严宗(Kegon 华严宗)于8世纪传入,奈良东大寺(Tōdai-ji,包含著名的大佛殿和奈良大佛/毗卢遮那佛铜像)是其中心,是奈良六宗之一。

十一、本书的哲学评估

华严是中国哲学独特的宇宙论贡献。"事事无碍"这个概念,指所有现象相互含摄、无有障碍,在世界哲学史上是独特的表述,很难在印度哲学(即便是大乘)里找到完全相同的对应。它是在消化印度如来藏、中观、唯识等多个传统之后,中国人发展出来的一套独特的宇宙论。

承担事事无碍之推导的是数十钱,不是因陀罗网。因陀罗网是一个直觉性的喻象,珠珠相映,重重无尽;喻所提供的是画面,且珠所摄的是影,影像相摄与存在层的相即相入之间隔着一段落差。做论证的是《五教章》卷四的数十钱:相即挂在体的空有上,相入挂在用的力无力上,两个联结词各有作用域,一即十的正面推理靠"若無十是誰一"这类观待关系走完,第五节已经列过。事事无碍这一步本身的来路,《法界观门》周遍含容观也交代了:事与理非异故如理而遍,诸事同如一理故互摄,每一步传递都取道于理。所以这里没有一个从比喻直接跳到本体论的缺口,有的是一条把全部载重压在理的身份上的推导链。

性起之起,法藏定在显上。《探玄记》定义门第三义给起字下过定义:"起雖攬緣,緣必無性,無性之理顯於緣處,是故就顯但名性起"。显不需要在承受者之外另立一个产出者,第六节已经列过这一条。染法也没有被排除在外:染净门自设一问,问众生与烦恼是不是性起,答语是"皆是",理由给的是所救、所断、所知。10 7.2节问过的那个老问题,清净本性如何会有迷失,在华严这里的回答方式是把染放在所对治的对象位上,性的登记册里不给它位置;这条回答处理的是登记,没有处理发生。

天台一系"缘理断九"的诘难,落在法藏的立法文本上不成立。知礼《十不二门指要钞》指控华严只云性起、不云性具,所缘之理若唯净,九界之染在性中无处安立,成佛便须断九界而后至。就法藏的原文查:断的对象写的是妄缘,众生与烦恼判为性起,佛性与性起"通遍非情",九界之性没有被判死刑。诘难成立的地方在接受史一侧,知礼自己点出了所指,"靈知之名圭峯專用"。14

华严留下的真正敞口在受熏之辨。《起信论》的熏习章让真如两头都占,受无明之熏,又能熏无明。《成唯识论》的所熏四义与能熏四义则明文把无为法逐出这两个位置,理由是无为法坚密不受熏,且"前後不變,無生長用",不能作能熏。15 同一个熏字,两造安在不同的层上。熏字若认真作机制读,真如就得有可变的一面;熏字若只作依存关系的说法,《起信论》熏习章那套双向结构便失去实指。二者取一,法藏没有取,本书也不代取。

宗密的综合野心,揭示了华严的可能性和局限性。华严哲学的宏大框架,使它天然地适合作为"最终的整合性框架"来使用。宗密试图用它整合禅与华严,程朱理学无意识地借鉴它来整合儒家与佛道。

本书立场:华严宗在汉传佛教史上没有对手的,是它的系统程度与细腻程度。它所立的项也最重,理的岗位、性起、法界全网,件件都是大件。与之相称的是它自缴条款的密度:观门写"理虛無體",《五教章》写"若不爾者緣起不成",《金师子章》的类解写"金喻真如不守自性"。立的项越重,文本自己写下的限制越密,这是通读华严文献最值得记住的一个比例。

与中观之间,华严的张力和如来藏的那道并不同构。第七篇讨论过如来藏与中观的张力:如来藏把某种清净实在推到核心,中观的空性是彻底否定性的,不承认任何正面的实体性存在。华严的处境两样。它把"一切法相互圆融、一即一切"立为正面描述,这一步确实比中观走得远;支撑这一步的运算,法藏却写明了以无自性为运行条件,自性一进场,相即相入即刻不成。中观的定理说自性与缘起不并立,《五教章》说的是同一句话的工程版本。真正的距离在别处:"相互联结"到"相互含摄"这一段,华严用的是理的全遍与非异,这是一条可以逐步复核的推导,成色系于理的身份:理居规则位则每一步合规,理若被读成实体则整层要重审。

与佛教本怀的距离。早期佛教的问题意识,本书从第一篇起反复点过:四圣谛、无我、缘起,目标是止息苦,出离轮回,使用的是经验性的诊断框架。华严从这个出发点走到"一心含摄宇宙一切法",这段路走得很长。本节旧稿在这里下过一句判词,说这条路越走越接近婆罗门教的梵我论;下部第二十二篇逐句核过原文之后,这句判词不能维持,此处照改。梵我论的核心是一个遍在而恒常的实体,华严立法一侧的文本恰恰在拒绝这一项:真如四句皆答"不也",随缘与不变"但有二義無有二體",理"虛無體",一"非自性一"。12 这些话都出自法藏本人与他所据的观门。

真正可以计量的距离有两段。第一段在问题的转移上:早期教法处理的是苦的止息,华严处理的是法界的结构,后者不从前者推出,也不为前者所需要。第二段在接受史上:澄观在性之外另立一个知字,说"知即心體",并以"異乎木石"划出有情与非情的分界;宗密再进一步,说"一切有情皆有本覺真心",又说这心"無始以來常住清淨,昭昭不昧了了常知"。16 从法藏的通遍非情,到澄观的收窄,到宗密的一真灵性,三代措辞三变,方向一致:性由通相转为心体,常由不异无常之常转为常住不变。恒常遍在的读法确实出现了,出现的位置在注疏与判教的接受史里,不在法藏的立法文本里。

本书对华严的最终评估因此分两侧记。立法一侧守得住:条款遍布观门、义章、注解三类文体,理、真如、一这三项,法藏与他所据的观门都拒绝把它们说成自立自足之体,事事无碍是关系描述推到极限的产物。读法一侧守不住:澄观以下的注疏把性说成心体,把常说成常住不变,这份漂移逐代可查。华严与早期佛教之间的距离,因此要分两处记:一处在问题的转移上,一处在接受史的漂移上;旧稿把它记在本体论越界上,原文查过之后这一笔销掉。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Thomas Cleary (trans.). The Flower Ornament Scripture: A Translation of the Avatamsaka Sutra. 3 vols. Boston: Shambhala, 1984–1987.(华严经的英译,现代通行版本) 

  2. Robert M. Gimello. "Mysticism and Meditation." In Mysticism and Philosophical Analysis, ed. Steven T. Katz, 170–199.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华严哲学四法界、法界缘起的学术分析) 

  3. 《法界观门》的观文没有单行本,今存于澄观《华严法界玄镜》(T1883)所牒与宗密《注华严法界观门》(T1884)。三重观门的门名,注本卷首叙作"一曰真空門"、"二曰理事無礙門"、"三曰周遍含容門",玄镜对应作"真空觀第一。理事無礙觀第二。周遍含容觀第三"。本书依传统署名把观门系于杜顺,与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二章的处理一致。 

  4. 《华严一乘十玄门》(T1868,智俨撰),题下自注"承杜順和尚說"。古十玄的门目依次为同时具足相应门、因陀罗网境界门、秘密隐显俱成门、微细相容安立门、十世隔法异成门、诸藏纯杂具德门、一多相容不同门、诸法相即自在门、唯心回转善成门、托事显法生解门,各门题下另有约相应、约譬、约缘等自注。唯心回转门的释文:"前諸義教門等。竝是如來藏性清淨真心之所建立。若善若惡隨心所轉故云迴轉善成。心外無別境故言唯心。"因陀罗网门的释文:"猶如眾鏡相照眾鏡之影見一鏡中。如是影中復現眾影。一一影中復現眾影。即重重現影成其無盡復無盡也。"详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三章。 

  5. 《华严经探玄记》卷十六(T1733,法藏述)所释品题作〈宝王如来性起品〉,是六十华严的旧译品名;八十华严的同一品作〈如来出现品〉(T0279,卷五十一)。八十华严的大型注疏为澄观《大方广佛华严经疏》(T1735)与《随疏演义钞》(T1736)。法藏《大乘起信论义记》(T1846)释一心二门,判《起信论》在终教之极,是性起说的论座。详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五章。 

  6. 《华严法界玄镜》卷上(T1883,澄观述):"然法界之相要唯有三。然總具四種。一事法界。二理法界。三理事無礙法界。四事事無礙法界。""其事法界歷別難陳。一一事相。皆可成觀故略不明。總為三觀所依體。"三观之目同卷作"真空觀第一。理事無礙觀第二。周遍含容觀第三"。界字两训亦出此卷:"然事法名界。界則分義。無盡差別之分齊故。理法名界。界即性義。無盡事法同一性故。"释真空一句作"言真空者。非斷滅空。非離色空。即有明空。亦無空相。故名真空"。详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二章。 

  7. 《华严法界观门》(依《华严法界玄镜》所牒,T1883)。周遍含容观门一:"事無別事。即全理為事。是故菩薩雖復看事即是觀理。"门二:"諸事法與理非異故。事隨理而圓遍。遂令一塵普遍法界。"理事无碍观门一:"一一事中理皆全遍非是分遍。何以故。以彼真理不可分故。是故一一纖塵皆攝無邊真理無不圓足。"门七:"凡是真理必非事外。以是法無我理故。事必依理。理虛無體故。是故此理舉體皆事方為真理。"玄镜卷下另交代十玄的出处:"第十門即同時具足相應門。九即因陀羅網境界門……是故十玄亦自此出。"详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二章。 

  8. 新十玄之目见《华严经探玄记》卷一(T1733,法藏述):"一同時具足相應門、二廣狹自在無礙門、三一多相容不同門、四諸法相即自在門、五隱密顯了俱成門、六微細相容安立門、七因陀羅網法界門、八託事顯法生解門、九十世隔法異成門、十主伴圓明具德門。"与古十玄对勘,实质变动两处:诸藏纯杂具德门换作广狭自在无碍门,唯心回转善成门换作主伴圆明具德门。北宋净源《金师子章云间类解》(T1880)于纯杂门下注"此名依至相立。賢首新立廣陜自在無礙門故",于唯心回转门下注"賢首亦改此一門。為主伴圓明具德門",两处撤换宋人已逐门标出。详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三章。 

  9. 《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卷四(T1866,法藏述)十玄缘起无碍法数十钱喻:"如數十錢法。所以說十者。欲應圓數顯無盡故。"两门:"以諸緣起門內有二義故。一不相由義。謂自具德故……二相由義。如待緣等是也。初即同體。後即異體。"两运算:"以諸緣起法皆有二義故。一空有義。此望自體。二力無力義。此望力用。由初義故得相即。由後義故得相入。"相即:"初中由自若有時他必無故。故他即自。何以故。由他無性以自作故。"相入:"自有全力故。所以能攝他。他全無力故。所以能入自……不據自體故非相即。力用交徹故成相入。"运行条件:"所言一者非自性一。緣成故。""秖由無性得成一多緣起。""若不爾者緣起不成。有自性等過。"两失:"若一不即十者。多一亦不成十。""若無十是誰一。"逐层的分析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三章。 

  10. 《华严经探玄记》卷十六(T1733,法藏述)释〈宝王如来性起品〉。释题:"不改名性、顯用稱起,即如來之性起。"宗趣十门之第五定义门出四义,第三义作:"起雖攬緣,緣必無性,無性之理顯於緣處,是故就顯但名性起",随即引维摩一句"從無住本立一切法"为证。染净门:"染屬無明、淨歸性起。""問眾生及煩惱皆是性起不?答皆是。何以故?是所救故、所斷故、所知故,是故一切無非性起。""以違真故不得離真,以違真故不屬真用。如人顛倒帶靴為帽,倒即是靴,故不離靴。首帶為帽,非靴所用。"通局门:"若圓教中,佛性及性起皆通依正……是故局唯佛果,通遍非情。"详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五章。 

  11. 《金师子章云间类解》(T1880,法藏章、净源解)入涅槃门章句:"見師子與金二相俱盡。煩惱不生。好醜現前。心安如海。"首门章句:"金無自性""隨工巧匠緣""遂有師子相起""起但是緣故名緣起";净源类解于金字下注"金喻真如不守自性"。说无生门作"金體本無增減",类解把增减两头改写为"成事似生。而金性不增。則起唯法起也。體空似滅。而金性不減。則滅唯法滅也"。金体本无增减一句的三道对冲与末门撤喻的关系,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六章。 

  12. 《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卷一(T1866,法藏述):"聖教萬差要唯有五。一小乘教。二大乘始教。三終教。四頓教。五圓教。""後一即別教一乘。"始终之分取法鼓经的施会喻,结语作"此則約空理有餘。名為始教。約如來藏常住妙典。名為終教"。卷二心识差别一节给唯识与起信两系真如各下一句定性:"但說凝然不作諸法"(始教)、"以許真如隨熏和合成此本識"(终教);同卷问答又断真如之常,"是即不異無常之常名不思議常",并结以"如是真俗但有二義無有二體"。卷四护分别执门四问真如,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四问皆答"不也"。详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一章、第五章。 

  13. 同书卷一:"二以理開宗。宗乃有十。一我法俱有宗……二法有我無宗……三法無去來宗……四現通假實宗……五俗妄真實宗……六諸法但名宗……七一切法皆空宗。謂大乘始教。說一切諸法皆悉真空。八真德不空宗。謂如終教。諸經說一切法唯是真如。如來藏實德故。有自體故。具性德故。九相想俱絕宗。如頓教中顯絕言之理等。十圓明具德宗。如別教一乘主伴具足無盡自在所顯法門是也。"十宗的前六格是一份部派立场分类学,与本书第三篇诸章逐格相应;末三格的位次即本节所据。详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一章。 

  14. 《十不二门指要钞》(T1928,知礼述):"故知他宗極圓,秖云性起,不云性具。深可思量。""煩惱生死乃九界,法既十界互具方名圓……故圓家斷證迷悟但約染淨論之,不約善惡淨穢說也。""若撥棄陰心,自觀真性,正當偏指清淨真如之責,復招緣理斷九之譏。""且靈知之名圭峯專用,既非即陰而示,又無修發之相,正是偏指清淨真如,唯於真心及緣理斷九之義也。"缘理断九一案的两造文本与判词,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五章。 

  15. 《大乘起信论》(T1666)熏习章立四种法熏习:"一者、淨法,名為真如。二者、一切染因,名為無明。三者、妄心,名為業識。四者、妄境界、所謂六塵。"双向的运转:"真如淨法實無於染,但以無明而熏習故則有染相。無明染法實無淨業,但以真如而熏習故則有淨用。"《成唯识论》卷二(T1585)所熏第三义可熏性:"若法自在,性非堅密,能受習氣,乃是所熏。此遮心所及無為法,依他、堅密,故非所熏";能熏第一义有生灭:"若法非常,能有作用,生長習氣,乃是能熏。此遮無為前後不變,無生長用,故非能熏。"两造把同一个熏字安在不同的层上,两读并存而文本未择,详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五章。 

  16. 澄观《大方广佛华严经疏》卷十五(T1735)释〈菩萨问明品〉十甚深第八:"知即心體,了別即非真知,故非識所識……心體離念,即非有念可無,故云性本清淨……知之一字眾妙之門。"《随疏演义钞》卷三十四(T1736)自释此句:"今直語靈知真心異乎木石者,通能所證也",并自陈此段"雙會南北宗禪以通經意";同书卷八十作"非謂無情亦有覺性同情成佛"。宗密《原人论》(T1886)一乘显性教:"說一切有情皆有本覺真心,無始以來常住清淨,昭昭不昧了了常知,亦名佛性,亦名如來藏";会通本末又作"謂初唯一真靈性,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變不易"。法藏的通遍非情见《探玄记》通局门。三代措辞的对照表见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五章。 

  17. Peter N. Gregory (ed.). Inquiry into the Origin of Humanity: An Annotated Translation of Tsung-mi's Yüan jen lun with a Modern Commentary.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5.(宗密《原人论》英译与研究;含华严宗的历史背景)